那一声“咔嚓”，起初微弱得如同冰面初凝时的脆响，在震耳欲聋的灵能轰鸣中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但它却像一根最细的毒针，精准地刺入了城墙上每一位元婴强者的神识深处。
顾云曦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注入阵眼的力量，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，仿佛奔涌的江河撞上了一块突兀的礁石。她骇然抬头，视线穿透层层光幕，死死地钉在了那道裂痕之上。
那是一道发丝般的细线，出现在巨掌威压最盛之处。它不长，也不宽，但它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种宣告。宣告着这座汇聚了三界之力，被誉为最强守护的大阵，出现了破绽。
“糟了！”凌玄失声低语，这位一向沉稳的凌霄宗宗主，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惶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大阵的极限。它能抵御强攻，能隔绝神识，但它终究是下界法则的产物。而对面那只巨手，其内里流转的，是更高层次的上界灵根法则，带着一种天然的、居高临下的“权限压制”。
这就像凡铁，纵然铸成百丈巨剑，也终究抵不过仙金打造的一柄匕首。
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
第一道裂痕的出现，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更多细密的裂痕，在那片向内凹陷的光幕上迅速蔓延开来，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蛛网。那清脆的碎裂声也从最初的独奏，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合唱，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鬼爪，在疯狂地撕扯着这层最后的屏障。
笼罩着整座城池的“三界御天大阵”，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、浑浊。原本流转不休的本源符文，开始剧烈闪烁，明灭不定，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城墙之上，那股山倾海覆般的恐怖威压，变得更加真切。
一些修为只有金丹、筑基的守城修士，再也无法站立。他们双膝一软，重重地跪倒在地，强大的压力让他们口鼻溢血，眼中满是绝望。就连城墙的垛口，都开始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，整座雄城都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下微微颤抖。
“顶住！”顾云曦厉喝一声，银牙紧咬，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都压榨出来，疯狂灌入脚下的阵眼核心。
夜苍面沉如水，周身魔气翻涌，化作一道粗壮的黑色光柱，冲入大阵之中。白月也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，身后九条狐尾光芒大放，九股精纯的妖力汇成一股，死死撑住一片区域的光幕。
所有元婴修士都在拼命，将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输送出去。
然而，这一切都像是杯水车薪。
那蛛网般的裂痕，依旧在不可阻挡地扩大。大阵的光幕，也越来越薄，越来越透明，甚至能透过光幕，清晰地看到巨掌上那一道道奔腾着毁灭性灵能的掌纹。
两界城，危在旦夕！
对面的清虚宗阵前，齐道玄抚着白须，看着这一幕，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冷漠。
蝼蚁撼树，不自量力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刻，巨掌落下，城毁人亡，那枚他志在必得的本源碎片，从废墟中冉冉升起的景象。
“就这点本事吗？”白月咬着牙，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渗出，她看着那只缓缓压下的巨手，眼中满是不甘与暴戾，“真想把这只爪子剁下来喂狗！”
夜渊没有说话，他只是默默地又向前踏了半步，将顾盼的身影更彻底地护在身后。他的注意力，有七分在那只巨手上，却有三分，始终牢牢锁定在顾盼的身上。他能感觉到，顾盼的气息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。
顾盼静静地站着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，将灵力外放去修补那看似无解的裂痕。
她的心神，完全沉浸在了与这座大阵的联系之中。
当初布阵时，是她亲手将一缕灵根本源碎片的力量，作为阵法的核心“龙骨”注入其中。因此，这座大阵对她而言，不仅仅是一座防御工事，更像是她身体的延伸。
那些裂痕，仿佛不是出现在光幕上，而是直接撕裂在她的神魂之上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大阵的“哀鸣”，感受到城中无数生灵的恐惧与绝望，感受到顾云曦、凌玄他们的拼死支撑，也感受到了身前夜渊那沉默却坚定的守护。
她的丹田气海之内，那枚安静悬浮着的、菱形的“灵根本源碎片”，正随着大阵的每一次震颤而嗡鸣。它感受到了同源力量正在被更高阶的法则所碾压、撕裂。
一股源自本能的愤怒与不甘，从碎片深处苏醒。
那是创世之初，构建此界法则的本源之力，面对外来法则侵略时，最原始的反抗。
不能，就这么碎了。
顾盼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，再无一丝波澜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、金色的光芒。
她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，也没有繁复的法诀。她只是向前一步，走出了夜渊的庇护，来到了颤抖的城墙边缘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她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，轻轻地，按在了面前冰冷而粗糙的城墙砖石上。
“盼盼！”顾云曦见状，心头一紧。
“别碰她。”夜渊的声音及时响起，制止了想要上前的顾云曦。他看着顾盼的背影，声音低沉而笃定，“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就在顾盼手掌与城墙接触的刹那。
嗡——
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、古老而浩瀚的气息，以她为中心，骤然爆发！
那不是灵气，不是魔气，也不是妖气。
那是一种更加本源、更加初始的力量。仿佛是这方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，是万物灵根诞生时的第一声啼鸣。
顾盼的体内，那枚菱形的“灵根本源碎片”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。无穷无尽的本源之力，顺着她的手臂，通过城墙的砖石，疯狂地涌入到下方那庞大复杂的三界御天大阵的阵脉之中！
如果说，大阵原本的能量是一条奔腾的江河，那么此刻注入的，便是一片无垠的金色海洋！
下一刻，异变陡生！
那座原本光芒黯淡、濒临破碎的大阵，仿佛被注入了神魂的巨人，猛地一震！
一道道金色的光线，以顾盼手掌所按之处为源点，沿着那些蛛网般的裂痕，疯狂蔓延！
那不是修补，而是重塑！
金光所过之处，裂痕被瞬间抚平。原本黯淡浑浊的光幕，被一层纯粹、厚重的金色所取代。那些明灭不定的本源符文，在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后，一个个重新亮起，并且比之前更加凝实，更加玄奥。
整座“三界御天大阵”，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，脱胎换骨！
“轰隆——！”
遮天蔽日的灵能巨手，终于在此刻，重重地拍在了全新的金色光幕之上！
预想中城毁人亡的景象，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声足以让元婴修士都耳膜刺痛的滔天巨响！
金色的光幕剧烈地向内凹陷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掌印，但这一次，它坚韧到了极点，任凭那巨手如何施压，竟再也无法让其寸进分毫，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！
那只由上百名上界元婴修士合力催动的巨手，竟被硬生生地抵挡住了！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！”清虚宗的阵营中，一名负责维持阵法的修士，看着那片巍然不动的金色光幕，失声惊呼。
齐道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，也第一次露出了惊诧之色。
他死死地盯着城墙上那个身形纤细的白衣女子，感受着那股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本源气息，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与狂热。
“是它！果然是它！”
城墙之上，死里逃生的众人，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。
顾云曦、白月等人看着顾盼的背影，眼中满是震撼。她们知道顾盼很强，却没想到，她竟能以一人之力，扭转乾坤，强行将整座大阵的防御等级，提升到了一个足以抗衡上界阵法的全新高度。
顾盼缓缓收回手，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。如此庞大的本源之力输出，对她而言，亦是不小的负担。
她抬起头，清冷的目光穿透金色光幕，与齐道玄对视。
“上界修士，不过如此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齐道玄闻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怒极反笑：“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娃！你以为凭一己之力，耗费本源，就能挡住我清虚宗的天威吗？”
他猛地一挥拂尘，厉声喝道：“众弟子听令！加大灵能输出，给本长老耗死她！本长老倒要看看，她体内的本源，能撑多久！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，那百余名清虚宗修士再次催动灵力，天空中的巨手光芒再涨，威压又重了三分。
金色的光幕再次剧烈震荡起来。
顾盼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齐道玄说得没错，硬耗下去，吃亏的终究是她。对方有一百多人轮转换气，而她，只有一个。
就在她思索破局之法时，身旁的夜渊，忽然开口。
“阵眼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只有顾盼能听见。
“他们的阵眼，在那老头身上？”顾盼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不。”夜渊的目光，却投向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，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魔光，“阵眼，在那只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