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道玄的身影，如同一颗拖着白色焰尾的流星，撕裂长空，直扑两界城而来。元婴九层的怒火，化作了实质的威压，让他身前的空气都剧烈扭曲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。
城墙之上，刚刚因破阵而涌起的欢呼声被这股威压硬生生掐断，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一个阵法被破、手下死伤惨重的元婴九层修士，远比一个稳坐钓鱼台的元婴九层要可怕得多。前者是统帅，后者，是亡命徒。
夜渊扶着顾盼，周身魔气已然蓄势待发，准备硬接这一击。夜苍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，魔主的威严如同实质，随时准备出手。
然而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一个沉稳而洪亮的声音，盖过了齐道玄带来的风雷之声。
“凌霄宗弟子听令！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凌霄宗宗主凌玄，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城墙的最前沿。他手中的宗主佩剑“凌云”已然出鞘，剑身古朴，却流转着锐不可当的金系灵光。
他的脸色凝重，但眼神中没有半分畏惧，只有身为一宗之主，身为下界人族领袖的决然。
“上界欺人太甚，欲断我等根基！此战，退无可退！”
他环视着身后那些同样来自凌霄宗，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战意的弟子们，声音再提三分。
“我凌霄宗，立派数千年，护佑人族，何曾屈膝于外敌！今日，便让这些上界之人看看，我下界修士的剑，是否锋利！”
说罢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面向顾云曦，沉声道：“云曦城主，请开阵！”
顾云曦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抹敬意。她明白凌玄的意思。这一战，不能只靠顾盼的逆天，不能只靠魔族的强横。人族，必须打出自己的血性！
“开东门，放凌霄宗出战！”顾云曦没有丝毫犹豫，玉手掐诀，一道指令迅速传遍大阵。
嗡——
那刚刚凝聚成形的金色光幕，在东门的位置，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拉开了一道十丈宽的缺口。缺口之外，便是因阵法破碎而灵能混乱的战场，以及那些阵脚大乱、东倒西歪的清虚宗修士。
那是一条通往血战的道路。
“随我，冲！”
凌玄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，他本人化作第一道金色的剑光，从那缺口中一冲而出，目标直指对面乱成一团的清虚宗方阵。
“杀！”
一名凌霄宗长老紧随其后，怒吼着祭出法宝。
“为三界存亡！”
“战！”
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。有了宗主和长老带头，剩下的数十名凌霄宗元婴修士，心中的恐惧被热血所取代。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，催动着各自的灵根之力，跟随着宗主的背影，如同一股金色的洪流，从防御阵的缺口中，决堤而出！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，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。
“哟，”白月挑了挑眉，抱臂看着那股冲杀出去的金色洪流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“这帮平时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板，今天倒是有几分血性。不错，没白瞎了本姑娘给他们加油。”
她话虽如此，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真正的赞赏。
而冲在最前方的齐道玄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他本是含怒而来，目标只有顾盼一人。可他一回头，却发现自己的后方，那群本该是待宰羔羊的下界修士，竟然主动发起了冲锋！
他的弟子们，刚刚经历阵法被破的恐怖反噬，人人带伤，心神不稳，阵型更是散乱不堪。此刻被凌玄带领的这股生力军一冲，瞬间人仰马翻。
一名清虚宗修士刚从反噬的眩晕中缓过神来，还没来得及重整旗鼓，一道凌厉的金色剑气便已到了面门。他惊骇地举剑格挡，却被那剑气中蕴含的决死之意震得虎口崩裂，法剑脱手。下一刻，另一名凌霄宗修士的法术便已将他吞没。
类似的场景，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。
凌霄宗的修士们，憋着一股气。从上界修士降临开始，他们就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，心中早已充满了屈辱与愤懑。此刻，这股情绪尽数化作了剑刃上的杀意。他们或许单打独斗不如这些上界精英，但他们此刻士气如虹，又是以有心算无心，一时间竟杀得清虚宗的修士节节败退。
惨叫声、法宝碰撞声、灵力爆炸声，响成一片。
齐道玄的脸色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。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，迅速褪去血色，转为铁青。
他停下了前冲的身形，悬浮在半空中，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继续冲向顾盼？
他看了一眼城墙之上。那个黑衣的魔主夜苍，眼神淡漠地看着他，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那个与他儿子有七分相像的魔界少主，一只手还扶着那女娃，另一只手却已悄然握紧，指缝间有黑色的电光在跳跃。更别提那个九条尾巴的妖女，还有那个一直没出手的城主顾云曦……
他可以肯定，只要自己再敢靠近城墙百丈，迎接他的，必将是三界顶尖高手的雷霆合击。他再自负，也不认为自己能在这种围攻下，杀了顾盼还能全身而退。
可若是回头去救自己的弟子……
他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，凌霄宗的修士如同一柄尖刀，已经深深地插入了他队伍的心脏。而两界城的城墙上，更多的妖族、魔族，甚至散修，都已蠢蠢欲动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会从四面八方涌出，将他的百余名弟子彻底吞噬。
败了。
彻彻底底地败了。
这个念头从心底升起时，齐道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，甚至压过了胸中的怒火。他筹谋已久，携上界天威而来，本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，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。
阵法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娃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从内部瓦解，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们，此刻正被一群他眼中的“蝼蚁”肆意屠杀。
“撤！！”
一声极不甘心的怒吼，从齐道玄的口中迸发出来。这两个字，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猛地一甩手中的白玉拂尘，万千银丝暴涨，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，强行将追杀的凌玄等人阻了一阻。
“凌霄宗！顾盼！”
他怨毒无比的声音，在整个战场上空回荡。
“今日之辱，我清虚宗记下了！待我宗主亲临，便是你三界覆灭之日！洗干净脖子，等着吧！”
放下这句狠话，齐道玄再不敢有丝毫恋战，身形化作一道惊虹，头也不回地朝着天际逃去。
剩下的那些清虚宗修士，本就溃不成军，听到长老的命令，如蒙大赦，一个个拼了命地摆脱纠缠，狼狈不堪地跟随着齐道玄的方向，仓皇逃窜。
凌玄还想再追，却被身后顾云曦的声音叫住。
“凌宗主，穷寇莫追！”
凌玄的剑锋停在半空中，看着那些仓皇远去的背影，最终还是缓缓垂下。他明白，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，将敌人赶走，守住两界城，便是胜利。若是追击过深，反倒可能陷入对方的陷阱。
“收兵！”
他沉声下令。
凌霄宗的修士们，虽然意犹未尽，但也知道分寸，纷纷停止追击，开始打扫战场，救治伤员。
城墙之上，看着那片仓皇远去的白色光点，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天际线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，才终于松懈下来。
赢了……
不知是谁先喃喃自语了一句。
紧接着，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、都要发自肺腑的欢呼声，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，从城内的每一条街道，冲天而起！
“赢了！我们打退上界仙人了！”
“哈哈哈！什么上界天威，还不是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！”
无数修士振臂高呼，喜极而泣。他们相互拥抱着，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。人族、妖族、魔族，在这一刻，忘记了彼此的身份与过往的恩怨，共同分享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。
顾盼靠在夜渊的怀里，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，脸色依旧苍白。她看着凌玄带领弟子们返回城中时，那些人投向她的、混杂着敬畏与感激的复杂目光，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今天能赢，有太多的侥D幸成分。
齐道玄临走前的那句话，更像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头。
清虚宗宗主……
一个元婴九层的长老，便已如此难缠。那统领着整个上界大宗的宗主，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？
她正思索间，忽然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，力道紧了紧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夜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天塌下来，有我顶着。”
顾盼抬起头，对上他那双深邃的魔瞳，那里面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片让她心安的平静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将身体的重量，更深地靠了过去。
而就在这时，城楼的另一端，一直沉默观战的魔主夜苍，忽然转过身，深邃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，落在了顾盼的身上。
他的眼神，不再是最初的审视与平淡，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，似是惊异，似是探究，更深处，还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……恍惚。
他看着顾盼那张因耗力过度而略显苍白的脸，看着她眉宇间那股不屈不挠的清冷，嘴唇微动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