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九年,二月十五,子时三刻。
诏狱最深处的水牢里,连老鼠都嫌湿冷不愿多待。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铁窗,月光透过栅栏,在水面投下惨白的格子。水面漂浮着霉斑和不知名的秽物,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潮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——那是经年累月的血和绝望腌出来的味道。
詹姆斯泡在齐胸深的冷水里已经六个时辰了。
这位曾经的英国东印度公司“高级商务代表”,现在只是个穿着破烂单衣、嘴唇青紫、瑟瑟发抖的囚徒。他金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,深陷的眼窝里,那双曾经充满傲慢和算计的蓝眼睛,如今只剩下生理性的恐惧和涣散。
水牢唯一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拉开。
詹姆斯浑身一颤,拼命往墙角缩,但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。脚步声很轻,像猫,但在死寂的水牢里清晰得可怕。一个瘦削的黑影逆着门口微弱的光走进来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劲装,和腰间那柄刀鞘磨得发亮的短刀。
黎川在水边停下,低头看着水里的人,像在看一件器物。
“詹……詹姆斯先生。”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你想好了吗?”
詹姆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想说话,但牙齿打颤得太厉害,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冷……让我上去……我什么都……”
黎川没动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掉塞子,将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倒进水里。液体入水即化,无色无味,但詹姆斯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挣扎起来。
他认出来了,这是上次审讯时,这个魔鬼给他灌过的“吐真剂”的前奏!那种五脏六腑都像被虫噬蚁咬、脑子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强行翻出来的滋味,他死都不想再尝第二次!
“我说!我说!”詹姆斯崩溃地嘶吼,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,“伦敦……伦敦在策划‘黄金绞杀’!白银!他们要在伦敦市场抛售白银!联合荷兰、西班牙!把银价打下去!打崩你们的银本位!”
黎川倒药的动作停了停。他将瓷瓶重新塞好,放回怀里,声音依然平淡:“目的?”
“让……让你们物价飞涨,国库空虚,国债违约,股市崩盘!”詹姆斯喘着粗气,语速快得像生怕被打断,“还有……还有江南!我们收买了几个大户,让他们同时抛售股票,制造恐慌……配合银价暴跌,双管齐下……最多三个月,就能让你们的金融系统瘫痪!”
水牢里安静了片刻。
只有詹姆斯粗重的喘息和水滴落的嗒嗒声。
黎川忽然转身,走到墙边,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他走回水边,蹲下身,将那卷东西在詹姆斯眼前缓缓展开。
是一幅巨大的、标注详细的《江南主要商号股权结构及关联交易图》。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名字,有些名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“已收买”、“待接触”、“摇摆不定”。
詹姆斯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。那上面,有他亲自接触过的三家大户,有他通过中间人遥控的五家钱庄,甚至……还有两个他以为绝对隐秘的、伪装成葡萄牙商人的英国情报员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们早就知道了?”
“知道得没这么细。”黎川将图卷重新包好,“但现在,全了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詹姆斯:“计划时间?具体操盘手?联络方式?还有……你们在江南官场的内应名单。”
詹姆斯张了张嘴,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。他闭上眼睛,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,开始机械地背诵:
“计划三月十五日启动……操盘手是伦敦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代理人‘灰衣人’,目前在澳门……联络方式是用《泰晤士报》的广告栏密码……江南的内应……有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王有禄,松江府同知陈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几个名字,有官员,有商人,还有两个在皇家书院任教习的“洋儒”。每说一个,黎川就用炭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一笔,字迹工整清晰。
等詹姆斯说完,黎川合上本子,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詹姆斯拼命往前扑,镣铐哗啦作响,“你说过……我说了就能上去……能给我毯子……热汤……”
黎川在门口停下,半侧过脸。月光正好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。
“我是说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没说是今天。”
铁门重新关上,落锁。水牢重归黑暗,只剩下詹姆斯绝望的哀嚎在水面回荡。
四日后,二月十九,太和殿早朝。
气氛从一开场就透着诡异。平日里还算和谐的文武班列,今日明显分成了几堆。以林承嗣为首的世家官员聚在一处,个个面色凝重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寒门出身的官员则站得稍远,神色警惕。而站在最前方的几位阁老、尚书,则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入定。
连司礼太监唱“有本启奏”时,声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。
第一个出列的果然是林承嗣。
这位礼部右侍郎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,手捧玉笏,走到御阶前深深一躬,开口时声音悲愤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:
“陛下!臣等近日闻江南市井谣言四起,股市动荡,银价浮动,人心惶惶!细查之下,方知乃西洋诸国因我朝新政激进、国债滥发、舰队四出,心生忌惮,欲以金融手段报复我朝!此皆新政招惹外祸之明证啊!”
他猛地抬头,老泪纵横——也不知是真哭还是抹了姜汁:
“陛下!《考成新法》苛待士人,已使朝堂离心;‘灯塔计划’靡费国帑,更惹列国侧目!今西洋人以白银为刃,直刺我朝命脉,若再不悬崖勒马,改弦更张,只怕……只怕国库空虚、物价飞腾、民变四起,国将不国啊!”
一番话,说得声情并茂,涕泪俱下。
他身后那些世家官员齐刷刷躬身,高呼:“臣等附议!恳请陛下暂缓新政,平息外衅!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逼迫的味道。
龙椅上,司徒清漓神色平静。她甚至没看林承嗣,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吹了吹,啜了一口。等那波声浪过去,她才放下茶盏,抬眼:
“林侍郎说西洋人以金融手段报复,可有实证?”
林承嗣一愣,随即道:“江南银价三日跌了一成半!股市连续五日飘绿!这不是实证是什么?!”
“那林侍郎可知,”司徒清漓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银价为何跌?股市为何绿?”
“自然是西洋人捣鬼!”
“他们怎么捣的鬼?”司徒清漓追问,“在何处抛售白银?抛售多少?联合了哪几家?操盘手是谁?资金从何而来?内应有谁?”
一连串问题,像一把把锤子砸下来。林承嗣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——他哪知道这些细节?他只是收到江南族人的急信,说市面上风声不对,让他借机在朝堂上发难,逼迫朝廷让步而已。
“看来林侍郎不知。”司徒清漓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但朕知道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殿侧小门打开,黎川像道影子一样滑入,在御阶下三步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。司礼太监接过,送到御前。
司徒清漓拿起卷宗,却不翻开,只是看着林承嗣,一字一句:
“英国东印度公司联合荷兰、西班牙,计划于三月十五日,在伦敦市场集中抛售白银五百万两,目标将国际银价打压三成以上,冲击我朝银本位。同时,收买江南大户十一户、钱庄五家,配合抛售股票,制造恐慌,双管齐下,瘫痪我金融。”
她每说一句,林承嗣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等说到“内应有谁”时,她终于翻开卷宗,念了几个名字——其中,正有林家在江南最大的钱庄合伙人,以及一个与林家姻亲关系密切的户部官员。
满殿哗然。
那些刚才还跟着林承嗣附议的世家官员,此刻个个面如土色,有几个甚至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“林侍郎,”司徒清漓合上卷宗,声音转冷,“你口口声声说新政招惹外祸。可事实是——外祸早就在那儿,不管有没有新政,他们都会来。区别只在于,以前的朝廷蒙着眼睛,假装看不见;而现在的朝廷,睁着眼,并且准备好了刀。”
她站起身,走下御阶。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,步态沉稳,却让下方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