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箭雨撕裂血火天光的瞬间,襄阳城头的喊杀声骤然暴涨。
刘整水军带来的劲弩箭矢,比蒙元骑军的硬弓更密、更狠,三棱箭簇裹着破风的锐啸,既朝着城头浴血的守军泼洒,也分了半数劲箭,攒射向旷野之上那道玄衣身影。箭雨未至,凌厉的杀气已先一步压来,可孤鸿子站在原地,玄衣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,身形却如扎根大地的山岳,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半分。
他刚踏入的天人同尘之境,从来不是以一己之力硬抗天地,而是身与天地合,心与天心齐,神与众生通。那漫天而来的箭雨,在他的感知里,不过是天地间流动的一缕缕风,他甚至无需挥剑格挡,身前那道以地脉为基、护生意为骨、满城军民守护之心为魂的无形壁垒,便已将所有箭矢尽数挡下。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,箭矢撞在无形壁垒之上,纷纷折断裂开,落了满地,竟无一支能越过百丈界限半步。
可孤鸿子的目光,没有落在身前疯狂冲撞壁垒的蒙元大军上,也没有去管城头的苦战,而是越过漫天血火,落在了汉水之上那艘为首的战船,落在了船头那数十名红袍僧人的身上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这些密宗僧人的念力,正如同附骨之疽,顺着汉水的水脉,悄然侵蚀着襄阳地脉的根基。刘整带来的不止是援军与水军,更是要斩断他与襄阳地脉的连接——他的天人之道,根基便在这襄阳地脉,在这满城数十万军民的护生之心,水脉一乱,地脉便会动摇,他这道壁垒,便如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
“叮!宿主天人同尘之境契合度提升至32%,地脉之气承载上限提升180%,护生剑意覆盖范围延伸至汉水沿岸。”
系统的提示音在识海中一闪而逝,孤鸿子的心神没有半分波澜。他此刻的注意力,早已与整个襄阳的地脉、水脉连为一体,城头每一处防线的苦战,地脉每一次细微的震动,玉衡那股与他同源的太阴道力的流转,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神之中。
而主豁口处的生死搏杀,已到了立判分晓的边缘。
玄冥二老去而复返,借着援军到来的声势,带着数百名精锐亲兵,再次朝着豁口猛攻而来。鹿杖客的鹿头拐杖舞出层层叠叠的阴寒杖影,玄冥寒气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,所过之处,连砖石都结上了一层黑霜;鹤笔翁的鹤嘴法杖则如同毒蛇出洞,招招刁钻狠辣,专挑杨逍的破绽下手,两人一攻一守,一刚一柔,数十年配合的默契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若是放在半个时辰之前,面对这等全力猛攻,杨逍早已只能以命搏命,要么退避,要么便是落得个筋脉尽断的下场。可此刻,他握着弯刀的手虽依旧微微颤抖,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传来钻心的剧痛,桀骜的眸子里,却没有半分慌乱,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圆融清明。
就在鹿杖客的拐杖带着十成功力的玄冥寒气,直刺他丹田气海的瞬间,杨逍猛地旋身,手中弯刀不挡不架,反而顺着寒气的来势,轻轻一旋一引。这一式,正是张三丰传给他的太极圆劲,看似缓慢,却精准地搭上了拐杖的力道,如同流水缠上礁石,顺着对方的冲势,轻轻一带。
鹿杖客只觉得手中拐杖骤然一滑,毕生修为凝聚的一击,竟像是打在了空处,一股无法抗拒的圆转之力顺着杖身蔓延而来,让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半步,原本势在必得的杀招,就此偏出了三寸。与此同时,杨逍左脚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,身形如同柳絮般微微一折,恰好避开了鹤笔翁横扫而来的法杖,手中弯刀顺势向下一压,刀背精准地砸在了法杖之上,借着对方横扫的力道,再次一引一带。
鹤笔翁闷哼一声,手中法杖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,原本封死下路的杀招,彻底落了空。
这两下兔起鹘落,不过瞬息之间,便将玄冥二老联手的绝杀化解于无形,豁口处的守军见状,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。杨逍稳稳落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强行以半吊子的太极圆劲卸去二老十成功力的攻击,他本就受损的经脉,依旧被震得隐隐作痛,玄冥寒气的余劲,也依旧在体内四处乱窜。
可他的脚步,依旧死死钉在豁口的最前方,没有后退半步。
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,握着弯刀的手愈发坚定,桀骜的目光扫过面前脸色铁青的玄冥二老,冷笑道:“两个老狗,跑了又回来,是嫌刚才输得不够难看?还是觉得,有刘整给你们撑腰,就能在你家杨左使面前讨到好处?”
“放肆!”鹿杖客气得脸色铁青,他纵横江湖数十年,哪怕是面对张三丰,也从未有过这般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,阴恻恻地低吼道,“不过是学了点张三丰的皮毛,就敢在我们兄弟面前放肆!今日我便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江湖绝学!”
话音未落,鹿杖客与鹤笔翁对视一眼,两人身形同时一晃,左右分开,玄冥寒气瞬间暴涨,如同两张巨大的黑网,朝着杨逍笼罩而来。这一次,他们不再追求一击必杀,而是以玄冥神掌的阴寒之力,封锁杨逍所有的闪避空间,一点点消耗他本就枯竭的内力。他们看得出来,杨逍的内力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,哪怕得了张三丰的指点,也撑不了太久。
杨逍深吸一口气,手中弯刀缓缓舞动起来。
这一次,他不再用圣火令武功那般诡异狂猛的招式,而是刀随身走,身随劲转,每一刀劈出,都带着圆转如意的太极道意。弯刀在他手中,不再是单纯杀伐的利器,更像是一道流转不息的圆,无论玄冥寒气如何汹涌,杖影如何密集,都如同石沉大海,被那道无形的圆劲尽数卸开。
他终于真正懂了张三丰那句“左虚右实,以柔克刚,守中带攻,方是太极圆融之理”。
年少时,他学武求的是快,是狠,是能快意恩仇,是能让天下人不敢小觑他杨逍;执掌明教光明左使后,他求的是权势,是威名,是能让明教在他手中发扬光大;可今日,在这襄阳城头,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,他才真正明白,武功的终极真谛,从来不是杀多少人,而是能护住多少人。
太极的圆,从来不是一味的退让,而是以守为攻,以柔克刚,用最小的力气,护住最想护的东西。就像孤鸿子的鸿蒙剑道,不是判阴阳,分生死,而是融阴阳,齐生死,护乾坤。
盘膝坐在城墙根的张三丰,浑浊的眸子虽未睁开,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他体内的内力早已枯竭到了极致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,可他的道心,却在这一刻,与整个襄阳城的地脉,与满城军民的守护之心,隐隐契合在了一起。
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杨逍体内的那股桀骜的内劲,正在一点点与太极圆劲融合,原本狂猛不羁的力道,渐渐变得圆融无碍;能感知到南门处,那个峨眉派的小姑娘,正在绝境之中,一点点悟透峨眉剑法的真谛;能感知到玄真观方向,那个白衣女子的太阴道力,正在缓缓苏醒,与孤鸿子的纯阳剑意,形成了完美的阴阳循环;更能感知到,旷野之上,那个踏入了天人至境的峨眉弟子,正与这片天地,与这满城苍生,彻底融为一体。
他年少时在华山之巅,见过郭靖郭大侠,听过那句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”。他曾以为,这八个字,是属于郭靖黄蓉那般,能以一己之力撑起一座孤城的绝世英雄;可今日,在这襄阳城头,他才真正明白,这八个字,属于每一个宁死不降的守军,属于每一个挺身而出的百姓,属于每一个为了守护家园,不惜豁出性命的普通人。
侠道,从来不是孤高的独舞,而是万众一心的薪火相传。
而南门的裂缝之前,清璃已到了力竭的边缘。
顺着裂缝爬上城头的蒙元精锐,已从数十人增加到了上百人,将她和十几名浑身带伤的守军,团团围在了裂缝之前。她的道袍早已被鲜血浸透,原本洁白的衣料,此刻被染成了深褐色,左肩的伤口崩裂得更大,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,将冰魄剑的剑柄都染得滑腻。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,握剑的右手,颤抖得越来越厉害,体内的峨眉九阳功内力,已经枯竭到了极致,每一次挥剑,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围上来的蒙元士兵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,眼中满是贪婪与狠厉。他们看得出来,这个峨眉派的小道姑,已经撑不了多久了,只要拿下她,南门的防线便会彻底崩溃,破城的首功,便是他们的。
“妖女,我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!”为首的蒙元千夫长,举着长刀,面目狰狞地嘶吼着,“放下兵器投降,爷爷还能给你留个全尸,否则,定叫你被乱刀分尸!”
清璃的脸上,没有半分波澜,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里,此刻多了几分坚如磐石的战意。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冰魄剑,剑尖斜指地面,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围上来的敌军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:“峨眉弟子,守土护民,唯有死战,绝不投降。”
这句话,她半个时辰前便说过。可此刻再说出来,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厚重与坚定。
她想起了师父风陵师太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说的话。师父说,峨眉派的创派祖师,是郭靖郭大侠与黄蓉黄帮主的爱女,郭家满门,为了守护襄阳,战死城头,殉国殉道。峨眉派的根,从来不是峨眉山的云海松涛,而是这襄阳城头的侠骨丹心,是这守护家国天下的赤子之心。
以前,她不懂。她以为,学好峨眉剑法,练好峨眉九阳功,光大峨眉门户,便是不辜负师父的嘱托,不辜负祖师的传承。可今日,在这襄阳城头,在这裂缝之前,看着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看着那些浑身带伤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守军,她终于懂了。
峨眉派的回风拂柳剑,最擅以柔克刚,以巧破拙,灵动飘逸,如同风中柳枝。可这风中柳枝,不仅能随风起伏,更能在狂风暴雨之中,守住脚下的方寸之地,护住身后的苍生百姓。她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杀敌而存在,而是为了守护而存在。
就在那千夫长举着长刀,带着十几名士兵,朝着她狠狠扑来的瞬间,清璃的身形动了。
这一次,她的剑法,不再是之前那种只为杀敌的凌厉刺杀,也不再是单纯的借力打力的闪避,而是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厚重与圆融。她的脚步踩着峨眉剑法的步法,身形如同风中的寒梅,在重围之中穿梭,手中的冰魄剑剑光闪烁,每一剑刺出,都精准地命中敌人的要害,却又在同时,护住了身后所有的破绽,挡住了所有朝着身后百姓刺去的兵器。
一名士兵绕到她的身侧,举着长刀,朝着她身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狠狠劈去。清璃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,冰魄剑轻轻一挑,便挑飞了那柄长刀,同时剑尖顺势一送,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士兵的咽喉,鲜血喷溅而出,洒在了她的道袍之上,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另一边,三名士兵举着长矛,呈品字形朝着她的后背刺来,长矛的尖锋带着寒芒,眼看就要刺中她的身体。清璃没有回头,只是脚步微微一侧,身形顺着长矛的力道轻轻一折,体内仅存的峨眉九阳功尽数灌注到冰魄剑之中,反手一挥,三道寒光如同流星般闪过,三名士兵的手腕瞬间被斩断,长矛当啷落地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的剑,不再是只为自己杀敌的剑,而是为了守护身后每一个生命的剑。每一次挥剑,每一次转身,每一次脚步移动,都只为了护住身后的那片方寸之地。哪怕身上又添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哪怕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,哪怕内力已经枯竭到连抬手都变得艰难,她的脚步,依旧没有后退半步。
“道长神威!兄弟们,跟鞑子拼了!”
身后的守军们,看着清璃孤身一人,身陷重围,却依旧死战不退,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战意。一名断了左臂的守军,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单刀,朝着身边的蒙元士兵狠狠劈去;一名腿上中了箭的守军,拄着长枪,依旧死死地挡在裂缝之前,用自己的身体,堵住敌军冲锋的道路。
那些拿着菜刀棍棒的百姓,也纷纷鼓起了勇气,嘶吼着冲了上来。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捡起地上的石头,狠狠砸向敌军的脑袋;十几岁的少年,捡起地上的弓箭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城下的敌军射去;几名壮硕的汉子,扛着家里拆下来的厚重门板,嘶吼着冲到裂缝之前,用门板死死地堵住了裂缝,哪怕门板之上被长矛刺出了无数个孔洞,也没有后退半步。
清璃看着身边并肩作战的守军与百姓,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暖意。她终于懂了,孤鸿子师兄的剑道,为何能有那般通天彻地的力量。因为他的剑,从来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守护这满城的苍生百姓。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,从来不是孤高的桀骜,而是万众一心的守护之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最后一丝内力,尽数灌注到冰魄剑之中。剑身上泛起了一层温润的白光,那是峨眉九阳功的纯阳之力,也是她心中的护生意志。剑光闪过,围在最前面的五名蒙元士兵,瞬间便被一剑封喉,倒在了血泊之中。围上来的敌军,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,却依旧如同战神般屹立不倒的道姑,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惧色,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。
而此时的玄真观大殿之内,玉衡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的,是大殿穹顶之上斑驳的阴阳太极壁画,十六年来,她看过无数次,可这一次,她却从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通透。之前神魂受创的剧痛,早已消失不见,体内的太阴道力,如同奔腾不息的江河,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,每一次流转,都带着一股与天地同息的温润之感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襄阳地脉的每一次跳动,能感受到地脉深处,那股与她同源的纯阳剑意,正与她的太阴道力,如同太极图的阴阳鱼眼般,完美地交织在一起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之前在煞眼核心之中,她与孤鸿子一阴一阳,一柔一刚,重铸了幽冥煞眼的生死规则,阴阳契合度彻底稳定在了100%。孤鸿子踏入了天人同尘的至境,而她,也借着这次阴阳圆融的契机,勘破了太阴道的终极真谛,一只脚,已经踏入了天人之境的门槛。
她缓缓坐起身,白衣之上的血迹,早已被温润的道力褪去,重新变得洁白如雪。她指尖捏着的法诀,依旧在微微发亮,与襄阳地脉的节点,牢牢地绑定在一起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城头之上,杨逍与清璃正浴血奋战,死守防线;能感受到旷野之上,孤鸿子正以一己之力,挡住数十万蒙元大军的冲锋;更能感受到,汉水之上,刘整的数十艘战船正在飞速靠近,巨大的船身划破水面,沉重的铁锚在水中拖拽,如同数十把巨锤,狠狠砸在汉水的水脉之上。
汉水的水脉,与襄阳的地脉本就同根同源,水脉震动,地脉便会随之动摇,进而影响到孤鸿子那道以地脉之气为根基的无形壁垒。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,战船之上,数十道诡异而强横的密宗念力,正顺着水脉,朝着襄阳城蔓延而来,阴邪而霸道,能扰动水脉,侵蚀地脉,显然是刘整带来的西域密宗高手,想要从水脉入手,斩断孤鸿子与地脉的连接。
十六年同修阴阳道体,他们早已心意相通,无需言语,便知道对方需要什么。孤鸿子在前线,以纯阳剑意定住了地脉,挡住了敌军的冲锋,而她要做的,不是去给他添乱,而是守住后方,稳住水脉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
玉衡缓缓站起身,白衣在大殿之中轻轻飘动,她的脚步轻盈无声,如同踏在流云之上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晃,便如同流云般掠出了玄真观,朝着襄阳城南的水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襄阳城南的水门,是襄阳城与汉水相连的唯一通道,也是襄阳城的生命线。此刻,水门的千斤闸门早已死死落下,十几名守军守在水门之前,握着兵器,紧张地盯着汉水上飞速靠近的战船,脸上满是戒备。当玉衡的身影落在水门之上时,守军们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露出了狂喜与敬畏之色,纷纷躬身行礼:“见过玉衡道长!”
玉衡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,目光落在了汉水上飞速靠近的战船之上,清冷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英气逼人的果决。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捏着法诀,太阴道力如同温柔却坚韧的流水,顺着她的指尖,源源不断地涌入汉水之中。
原本被战船搅动得波涛汹涌的汉水,在她的太阴道力疏导下,瞬间变得平稳了许多。那些顺着水脉蔓延而来的密宗念力,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,被温润却无孔不入的太阴道力,一点点化开,一点点驱散。她的太阴道力,最擅疏导,最擅稳固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顺着汉水的水脉,牢牢地护住了襄阳城的根基,任凭战船如何扰动,水脉都不再有半分动摇。
与此同时,旷野之上的孤鸿子,瞬间便感受到了水脉的平稳,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温润的太阴道力,正顺着地脉,与他的纯阳剑意完美地交织在一起。原本因为数十万大军反复冲撞,而微微震动的无形壁垒,瞬间变得稳固了许多,壁垒之上的涟漪,也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手,微微收紧,他甚至没有回头,便知道玉衡已经醒了,已经去了水门,稳住了水脉,为他守住了后方。十六年同修,阴阳道体,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,无需言语,无需对视,便知道对方的心意,知道对方需要什么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汉水之上那艘为首的战船之上,落在了船头那数十名红袍僧人身上。他知道,该解决这些麻烦了。
汉水上,为首的战船船头,数十名身着红色僧袍的密宗僧人,正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周身散发着诡异而强横的气息。为首的僧人,身材高大魁梧,面色黝黑,额头上有一道金刚刺青,周身泛着暗金色的光芒,正是八思巴帝师座下的亲传弟子,金刚上师桑杰。
他奉忽必烈汗之命,带着西域密宗的十八位金刚护法,前来协助阿术与刘整,攻破襄阳城。在来之前,他便听说了孤鸿子的名头,知道这个峨眉派的道士,以一己之力,挡住了蒙元大军数月的围攻,杀了蒙古无数的高手,甚至连玄冥二老,都数次败在他的手中。可桑杰从未将孤鸿子放在眼里,在他看来,中原的武功,不过是花拳绣腿,唯有密宗的金刚大道,才是真正的无上正法,唯有以力证道,方能君临天下。
可当他看到孤鸿子以一己之力,布下无形壁垒,挡住数十万大军的冲锋时,他的眼中,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孤鸿子身上的气息,已经与这片天地,与脚下的大地,与身后的襄阳城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这种境界,已经超出了凡人武学的范畴,达到了与天地同息的至境,哪怕是他的师父八思巴帝师,也不过如此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他刚才催动十八位护法,以金刚念力侵蚀汉水脉,想要斩断孤鸿子与地脉的连接,可就在刚才,一股温润却无比坚韧的道力,突然从襄阳城水门方向涌出,如同流水般,将他的金刚念力尽数化开,彻底稳住了汉水脉。
“上师,我们的念力被挡住了,襄阳城内,还有一位高手!”旁边一名护法脸色发白,沉声说道。
桑杰的嘴角,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,沉声道:“无妨。他的力量,来自于地脉,来自于襄阳城的军民之心。可只要我们杀了他,断了他的神魂,这道壁垒,便会不攻自破。”
话音未落,桑杰猛地一声大喝,如同惊雷炸响,周身暗金色的光芒暴涨,密宗的金刚不坏神功,已然运转到了极致。他的身形骤然跃起,如同一只展翅的金雕,从战船之上飞身而起,双脚踩着水面,朝着旷野之上的孤鸿子疾驰而来。他身后的十八名金刚护法,也同时跃起,跟在桑杰的身后,踩着水面,如同履平地般,飞速靠近。
十九人的身形,在汉水上拉出了一道道白色的水线,周身散发着强横的金刚念力,如同十九座移动的山岳,朝着孤鸿子压了过来。转眼之间,他们便越过了汉水,落在了旷野之上,呈扇形,将孤鸿子团团围在了中央。
桑杰看着面前的孤鸿子,目光阴鸷,沉声道:“你便是孤鸿子?果然有些门道。我乃大元帝师八思巴座下金刚上师桑杰,今日奉大汗之命,前来取你性命。你若是识相,立刻自废武功,开城投降,我可以饶你一条性命,让你在我密宗之中,做一个扫地的僧人。”
孤鸿子握着莲心剑,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桑杰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桑杰的耳中:“百损道人已死,你们也想步他的后尘?”
“放肆!”桑杰闻言,勃然大怒,“百损道人那旁门左道的阴寒功夫,也配与我密宗金刚大道相提并论?今日,我便让你见识见识,什么是真正的无上正法!”
话音未落,桑杰猛地一声大喝,右手骤然抬起,掌心泛起了浓郁的暗金色光芒,密宗的金刚大手印,已然朝着孤鸿子狠狠拍了过来。这一掌拍出,没有惊天动地的劲气,却带着一股镇压一切的霸道念力,仿佛整个天地,都被这一掌笼罩,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这金刚大手印,乃是密宗的无上绝学,以金刚念力为基,以自身精血为引,能镇压神魂,破碎万法,一掌拍出,哪怕是一座山岳,也能被生生拍碎。更可怕的是,这金刚大手印之中,还带着桑杰苦修数十年的密宗神魂念力,能直接穿透肉身,攻击对手的神魂。桑杰已经看出来了,孤鸿子刚刚神魂入煞眼,重铸煞眼规则,神魂必然有所损耗,这一击,他便是要直击孤鸿子的软肋,一击制胜。
周围的十八名金刚护法,也同时出手,各自结着密宗的法印,一道道暗金色的金刚念力,如同锁链般,朝着孤鸿子缠绕而来,封死了孤鸿子所有闪避的空间,配合着桑杰的金刚大手印,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若是放在之前,面对这直击神魂的金刚大手印,孤鸿子或许还要凝神应对,以鸿蒙剑意护住神魂,硬接这一击。可此刻,他已经踏入了天人同尘的至境,身与天地合,心与天心齐,神与众生通。他的神魂,早已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,而是与襄阳地脉,与满城数十万军民的神魂,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。
面对这镇压一切的金刚大手印,孤鸿子没有闪避,没有硬抗,握着莲心剑的右手,轻轻一挥。
没有剑光冲天,没有劲气四射,莲心剑的剑尖,只是轻轻地点在了那道暗金色的大手印之上。就在剑尖触碰到大手印的瞬间,孤鸿子的鸿蒙剑意,已然顺着剑尖,涌入了大手印之中。他的剑意,不是对抗,不是破碎,而是融入,是圆融。就像之前他神魂融入幽冥煞眼一般,他将自己的剑意,顺着金刚大手印的念力流转,一点点融入了进去。
桑杰只觉得掌心一麻,自己凝聚了十成功力的金刚大手印,竟然像是瞬间失去了控制一般,那股镇压一切的霸道念力,竟然被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剑意,一点点化开,一点点融入,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击,竟然如同泥牛入海,瞬间没了声息。
“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桑杰脸色大变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。他苦修数十年的金刚大手印,无坚不摧,镇压过无数武林高手,今日竟然被孤鸿子轻描淡写的一剑,就化解于无形?
他哪里知道,孤鸿子的鸿蒙剑道,终极真谛便是融阴阳,齐生死,顺幽冥,护乾坤。这世间的一切力量,无论是阴是阳,是生是死,是毁灭还是新生,都逃不出阴阳相生的至理,都能被他的剑意融入,被他的道所圆融。桑杰的金刚大手印,虽然霸道强横,可终究还是天地间的一种力量,依旧逃不出这天地至理。
“就这点本事,也敢来襄阳放肆?”
孤鸿子淡淡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可落在桑杰的耳中,却如同惊雷一般。就在这时,桑杰猛地一声嘶吼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,双手同时结印,周身的暗金色光芒暴涨,十八名金刚护法也同时运转金刚不坏神功,十九人的金刚念力,瞬间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金刚伏魔阵,将孤鸿子彻底困在了阵中。
这金刚伏魔阵,乃是密宗的镇教大阵,以十九人的金刚念力为基,形成一个封闭的金刚结界,能封锁空间,镇压神魂,阵中无数金刚虚影浮现,带着镇压一切的霸道力量,哪怕是天人境界的高手,被困在阵中,也难以脱身。无数道暗金色的金刚念力,如同利刃般,朝着阵中的孤鸿子狠狠刺来,每一道念力,都能破碎肉身,侵蚀神魂。
可孤鸿子站在阵中,依旧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的天人同尘之境,本就是身与天地合,与世间万物相融。这金刚伏魔阵,虽然能封锁空间,可终究还是在这方天地之中,终究还是要借助天地间的力量运转。孤鸿子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自身的气息,彻底放开,如同之前融入幽冥煞眼一般,将自己的神魂,自己的剑意,自己的道,彻底融入了这金刚伏魔阵之中。
他的身影,在阵中变得忽明忽暗,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。那些朝着他刺来的金刚念力,那些扑杀而来的金刚虚影,全都如同穿过了一道幻影一般,落在了空处,没有对他造成半分伤害。桑杰看着阵中忽明忽暗的孤鸿子,脸色变得愈发难看,疯狂地嘶吼着,催动着大阵,想要将孤鸿子彻底碾碎。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大阵,无论大阵的力量如何强横,都无法触碰到孤鸿子的分毫。
他哪里知道,此刻的孤鸿子,已经不再是大阵的敌人,而是已经成为了大阵的一部分。他顺着大阵的念力流转,顺着大阵的力量运转,将自己的道,彻底融入了大阵之中。大阵的每一次运转,每一次力量的爆发,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你这阵法,能锁空间,能镇神魂,却锁不住天地,镇不住天心。”
孤鸿子的声音,在大阵之中缓缓响起,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具体的方位。话音落的瞬间,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右手,再次轻轻一挥。这一剑,依旧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,可整个金刚伏魔阵,却在这一刻,剧烈地震动了起来。
孤鸿子的鸿蒙剑意,顺着大阵的力量流转,瞬间掌控了整个大阵的运转,然后,带着整个大阵的强横力量,朝着汉水之上的蒙元战船,狠狠引了过去。
桑杰只觉得体内的金刚念力,瞬间失去了控制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,朝着汉水的方向疯狂涌去。他和十八名护法,如同提线木偶般,身不由己地被大阵的力量带着,朝着汉水的方向踉跄而去。
“不!停下!快停下!”桑杰疯狂地嘶吼着,想要收回自己的念力,可却根本无济于事。
下一刻,整个金刚伏魔阵的力量,带着十九名密宗高手毕生修炼的金刚念力,狠狠砸在了汉水之上。轰隆!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汉水之上,瞬间掀起了数十丈高的巨浪。这巨浪,不是无差别地席卷四方,而是在孤鸿子的剑意引导下,精准地朝着刘整的数十艘战船拍了过去。
为首的那艘主战船,首当其冲,被巨浪狠狠拍中,巨大的船身瞬间剧烈地摇晃起来,船舷之上的弓弩手,瞬间被巨浪卷走了数十人,船身的木板,被巨浪拍得寸寸开裂,原本飞速疾进的战船,瞬间停在了水面之上,再也无法前进一步。后面的数十艘战船,也被巨浪拍得东倒西歪,阵型瞬间大乱,有的战船撞在了一起,船身受损,有的战船被巨浪掀得侧翻,船上的士兵纷纷落入水中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孤鸿子借着密宗大阵的力量,一剑之下,便将刘整的水军阵型,彻底打乱,将数十艘战船,死死地困在了汉水之上,再也无法靠近襄阳城半步。
桑杰和十八名金刚护法,被大阵的反噬之力震得气血翻涌,纷纷喷出一口鲜血,踉跄着落在了岸边,看着眼前混乱的战船,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。他们毕生修炼的密宗绝学,竟然被孤鸿子轻描淡写的一剑,就反过来用来对付他们自己,这种差距,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惧。
孤鸿子缓缓睁开了眼睛,玄衣在风中轻轻飘动,握着莲心剑的手,依旧平稳,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桑杰等人,淡淡开口:“我之前说过,撤军,我可以饶你们麾下士兵一命。若是执意攻城,这汉水之畔,便是你们的埋骨之地。”
可就在这时,汉水上突然传来了吱呀的巨响。
孤鸿子的眉头,微微一蹙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些被巨浪打乱的战船之上,工匠们正疯狂地抢修着,而战船的甲板之上,数门巨大的攻城器械,正在缓缓抬起,黝黑的炮口,对准了襄阳城头,对准了他。
那是回回炮,西域传来的配重式投石机,能发射一百五十公斤重的石弹,一炮之下,能轰碎城墙,崩裂山岳。刘整,竟然把这压箱底的杀器,搬到了战船之上。
中军高台上的阿术,见到回回炮缓缓抬起,原本惨白的脸色,瞬间重新燃起了狠厉的血色,握着令旗的手狠狠向下一挥,嘶吼声响彻旷野:“全军冲锋!回回炮准备!给我轰碎城墙!轰碎那个妖道!”
原本被无形壁垒挡在百丈之外的蒙元大军,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的凶兽,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嘶吼,骑兵催动战马,步兵举着盾牌,前赴后继地朝着那道看不见的天堑狠狠撞去,每一次冲撞,都让大地微微震颤。
城头的主豁口处,玄冥二老见到回回炮抬起,眼中再次闪过狠厉的喜色,手中的拐杖与法杖,再次舞出层层叠叠的杀招,朝着杨逍猛攻而去,杨逍本就枯竭的内力,已经快要彻底耗尽,脚步已经开始踉跄,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,却依旧死死地守在豁口之前,没有后退半步。
南门的裂缝之前,清璃已经彻底力竭,靠着冰魄剑撑着地面,才能勉强站稳,围上来的蒙元士兵,再次嘶吼着,朝着她扑了过来。
水门之上的玉衡,也感受到了回回炮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,汉水的水脉,再次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旷野之上,孤鸿子握着莲心剑的手,缓缓握紧。玄衣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,他的目光,扫过汉水上缓缓抬起的回回炮,扫过再次疯狂冲锋的蒙元大军,扫过城头之上再次陷入苦战的众人,眸中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愈发坚定的护生意志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襄阳城内,满城军民的守护之心,如同燎原的烈火,正在熊熊燃烧,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,与他的鸿蒙剑意,与襄阳的地脉,彻底融为一体。
他知道,刘整的杀招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
襄阳的死战,还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