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天,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青文和孙文斌从安平县出发,路上赶了两天,终于在第三天晌午进了省城。
进了城门,车夫四处张望,在人群里认出赵管家赶忙挥手。
“姑爷!孙相公!”赵福迎上来,麻利地坐到车辙上带路,“院子都收拾好了,就等你们来了。”
马车穿过几条街,拐进一条清净的巷子。
巷口有棵梧桐树,树荫遮了大半条路,往里走,两边都是齐整的小院。
到了一扇黑漆门前,赵福让车夫停下。
“姑爷,就是这儿了。斜对面那户咱们也租下了,张相公他们还没到。”
青文推门进去,这小院不大,墙角种着几竿竹子,院里摆着石桌石凳。
正房三间,中间堂屋,左右卧房。东西厢房各两间,目前都空着。
“这院子不便宜吧?”孙文斌打量着四周。
赵福笑着摆手:“孙相公放心,您只管住。租金早付过了。”
两人选了房间回屋整理行李卸下,后半晌外头又传来马车声。
郑怀仁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:“陈兄!孙兄!你们到了没?是这户吧?”
青文迎出去,郑怀仁从驴车上跳下来,后头跟着马德厚和刘秉忠。
“可算是到了!这一路累得慌。”郑怀仁搭上青文肩膀,“你们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也是刚到不久。”
马德厚朝青文点点头:“陈兄。”
刘秉忠跟在最后拱了拱手。
郑怀仁一进院就四处打量:“这院子不错!陈兄,还是你有门路!
往年我们住客栈,一间屋挤四个人的时候都有,热得睡不着。
你这儿又清净又宽敞,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。”
青文说:“这边东厢还有一间,西厢都空着,郑兄你们先选房间,先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郑怀仁左右看了看:“那我住东边吧,你俩住西厢。德厚、秉忠,你俩没意见吧?”
马德厚摇头:“没意见。”
刘秉忠也摇头:“我都行,郑兄安排就是。”
郑怀仁拎着包袱就往东厢走:“对了,陈兄你书院那些同窗到了没?咱们找时间一块聚聚?”
“应该就这两天,他们估计也快了。”
郑怀仁推门进去,“等他们来了,咱们这条巷子就热闹了。”
几人各自回屋收拾。青文刚打开书不久,郑怀仁伸着脑袋喊。
“陈兄!你这儿有热水没有?我想洗把脸,这一路灰头土脸的。”
青文也探头出去:“正烧着呢,我让赵福一会给你们送,你先歇会。”
郑怀仁“哎”了一声,缩回脑袋。
次日晌午,巷口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青文听见动静出门看,远远就瞧见张岳一群人走进巷子。
“时敏!”张岳挥手喊,“你这地儿真不好找,这边巷子长得都差不多,我们一路问了不少人!”
青文笑着迎过去先问好:“马兄、孟兄、胡兄、安兄、允中、一德,你们一路辛苦了。”
众人互相问好。
“允中你直接问本地人梧桐巷怎么走不就行了?
咱们这条巷子就叫梧桐巷,巷口一棵梧桐树,挺好认得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跑的倒是挺快,也不说等我们一块出发。”
“早来早安置,我提前找好地方,你们来了也省心。”
正寒暄着,孙文斌听见说笑声从小院出来:“马兄,文谦,你们可算来了!”
“我跟青文昨就到了,等你们一天了!”
孟文谦温声道:“清泉县山路多,我们赶路久了些。文斌,你跟时敏住一块吗?”
“对,我们几个互结的都住一块。”孙文斌理直气壮,“青文现在是大户,我也占他点便宜。”
马明远他们朝青文拱了拱手:“时敏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青文笑着还礼:“大家客气了,我带大家过去吧,先安顿下来再聊。”
这边的小院和青文那间布局一致,墙边种了一排薄荷。
“时敏,这院子看着不错。多少钱租的?”
“我大舅哥帮忙订的,具体多少我也没问。马兄你们先安顿,咱们晚上再聊。”
马明远点点头,回头招呼:“胡不辞,安公勤,你俩别在后面磨蹭,咱们一块先把房间选了!”
张岳看了一圈:“正好六间,咱们一人一间刚刚好!你们要住哪间?”
众人划拳决定后到自己房间收拾。孙文斌跟着孟文谦去了东厢帮忙,青文跟着张岳去了西屋收拾。
收拾的差不多郑怀仁的声音从院里传来:“陈兄,你朋友都到了不?我听着这边热闹,过来看看!”
“郑兄来得正好,麻烦你和赵叔说一声让他帮忙烧点水。”
“好嘞,我这去说。咱们几个晚上一块聚聚?算是给各位接风洗尘。”
“行,你跟赵叔说一声晚上不用买饭,咱们到时候直接去酒楼吃。”
安顿下来,已是傍晚。
青文这一大群人要了个雅间,围坐着边吃边聊。
郑怀仁话最多,把这一路见闻说了个遍。
说到最后郑怀仁抿了口酒,压低声音:“你们还不知道吧?这届乡试,可来了不少厉害人物。”
张岳放下筷子,凑过去也神神秘秘的:“都哪些厉害的?郑兄详细说说。”
“云川府沈家那个沈季明,你们听说过没?”
“嵩阳书院的高材,据说文章写得极好,这次乡试十拿九稳。”
马明远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他,听说是云川府那届院试案首。
他和嵩阳书院那几个秀才的文章传遍了好几个府。”
张岳插嘴:“还有呢?除了沈家那个,还有谁?”
“泾川府的杨贺,上一科就差点运道,这回又学了三年,想来能榜上有名。”
胡不辞插进来:“我听说过他,听说为人很是低调,不怎么出来走动,文会也不参与。”
安公勤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低调有低调的好处。太张扬的,反而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郑怀仁给自己倒了杯酒:“盯不盯的和咱们也不相干。
对了,马兄,你上一科也下了场吧?咱们那届那些中了的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“春闱上榜的好像没几个,具体的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听说洛川府的李知行中了进士。”马明远说,“还有锦川府一个姓钱的。”
“咱们何时才能金榜题名呢?哪怕是中个举人也不枉我们多年寒窗,到时候哪怕做个典吏也算是改换门庭了。”
胡不辞把话题拉回来:“我听这次京里国子监回来好几个的,这回回来据说是火候到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都有哪些人?”
“有个姓李的,据说家族专攻《礼经》。以《礼经》为本经的人少,说不定他能上榜。”
“好像叫李思源!秦川府李家的,世代传《礼》。他们这种有家学的,就是比咱们占便宜。”
青文笑到:“占便宜不占便宜也得看本经,咱们又没有以《礼》为本经的,他也占不着咱们便宜。
这届考官是谁你们谁清楚?有小道消息了吗?”
“那倒是。”郑怀仁点头,“考官这事儿现在谁也不知道。得等八月初揭晓。”
“等揭晓就离进场没几天,还能临时抱佛脚不成?”
“总比不抱好,你的文章要是对上考官的眼,说不定就被录取了?”
胡不辞插嘴:“那也得有真本事才行。别的都是虚的,那种运气能碰上几次?”
安公勤慢悠悠地接:“一次就够了。”
桌上众人都笑了。
青文竖着耳朵听,不时搭上一句,让他们继续说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郑怀仁笑了笑:“我们前几年好歹来过一次,多少比你们知道的多些。”
“考官揭晓后出题路子什么的也能打听出来?”
郑怀仁摇了摇头:“那不好说。我到时候多打听打听,有消息再跟你们说。”
一顿饭下来,众人都熟悉了。出了酒楼,外头的天已经黑透,街上反倒比白天还热闹些。
沿街的茶馆酒楼都亮着灯,门口进进出出的多是读书人打扮。
有的坐在门口桌子上高声阔论,有的三五成群往里走,还有的喝得半醉,被人扶着出来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策论”“经义”。
胡不辞边走边看:“省城就是省城,这大晚上的还这么多人。”
“都是赶考的,白天看书,晚上出来透透气。”
郑怀仁指着一家茶馆:“那家明天有文会,咱们到时候一块去瞧瞧。”
张岳笑道:“你到的也不久,倒是知道哪里有热闹。”
“那可不,来都来了。不多见识见识,回去怎么跟人吹牛?”
一群人慢慢往梧桐巷走,月光照下来,为他们指明回去的路。
刘秉忠走在前头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郑怀仁和张岳在后头边走边聊,时不时传出一阵笑。
青文走在中段,听着身边的说笑声,觉得胡不辞说的不错,这省城可真热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