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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444章 凤仪夜议(一)
    九月初三,长安城东,灞桥。

    魏明钰今日出城,想去看看城外那些新建的屯田。

    灞桥是长安东出的要道,桥上车马络绎不绝,桥下灞水潺潺东流。

    岸边垂柳依依,已有早黄的叶子在秋风中飘落。

    他站在桥头,望着这古来送别之地,忽然想起前人的诗句。

    “年年柳色,灞陵伤别。”

    正出神间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
    “好兴致。”

    魏明钰回头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是明月楼那个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那人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身边跟着两个随从,看起来像是要出城的样子。

    见魏明钰回头,他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
    魏明钰也拱了拱手:“先生有礼。”

    “出城?”那人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想去看看城外的屯田。”

    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
    “屯田?年轻人对这些有兴趣?”

    魏明钰淡淡道:“天下之本在农。兴农方能足食,足食方能养兵,养兵方能安天下。看看无妨。”

    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带着随从策马而去。

    那人胯下的马,一看便知是西域良驹;那人的随从,腰间的刀应是军中制式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想。

    九月初十,长安西市书坊。

    魏明钰正在翻看一本新出的《农桑辑要》。

    这是朝廷新刊的,汇集了关中、河东、河北各地的农事经验,据说还要推广到江南。

    “这本书如何?”

    魏明钰转头,又是那个人。

    今日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灰褐色袍子,身边没带随从,像一个普通的士人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魏明钰合上书,“但有些地方过于简略。江南水田与关中旱地不同,若能分别着述,会更实用。”

    那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上次在明月楼,听说你是吴兴人,想来对江南农事熟悉。”

    “略知一二。”

    那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随手翻着,一边问:

    “你北上游学,就是为了看这些?”

    魏明钰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也不全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想看看这个新朝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
    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看出来了什么?”

    魏明钰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书放回书架,慢慢道:

    “看出了一个正在喘息的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喘息?”

    “金国刚灭,中原初定,辽东未平,东南未附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百姓要休养生息,朝廷要稳固根基。”

    魏明钰顿了顿,“所以华夏皇帝陛下暂停南下,整编降军,屯田养民,这是在让天下喘口气。”

    那人听着,眼中光芒闪烁。

    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魏明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。真到了朝廷里,哪是这么简单的事。”

    那人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两人在书坊里又待了一会儿,各自翻看书册,偶尔交谈几句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

    哪本书好,哪本书旧,哪家书坊刻工精良,哪个作者的见识浅薄。

    临别时,那人忽然问:

    “你在长安住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东市附近,租的小院。”

    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径自走了。

    魏明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九月十五,长安皇宫,昭阳宫。

    明月皇后正在翻阅女官送来的名册。

    这是明月楼这一个月来记下的,有才名的士子名单,附带着他们的籍贯、家世、交游、言谈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。

    “魏明钰,吴兴人氏,年二十五。居长安月余,每日出入书坊、田地、街市,与人交游不多。曾与二殿下在灞桥、书坊偶遇两次,交谈不过数语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女官道,“此人行事低调,不太与人结交。明月楼聚会那日,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,一句话没说。”

    明月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“晟儿那边,可有什么反应?”

    “殿下只是留意了此人,并未刻意接近。听跟随的人说,殿下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此人可看,不必急。”

    明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。刘晟机敏果决,眼光敏锐,他看人,从不轻易下结论,更不会轻易拉拢。

    能让他留意的,已经是不容易。

    “继续看着。”她说,“不必惊动,也不必刻意。若真有些本事,迟早会显出来。”

    九月二十,长安城外,少陵原。

    魏明钰站在原上,望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城墙上那面玄色龙旗,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老仆站在他身后,老脸上满是心疼。

    “公子,天凉了,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魏明钰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老宅,你说,这天下会好吗?”

    老仆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公子这话问的……老奴哪知道。”

    魏明钰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想看看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向城里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长安城的轮廓渐渐隐入暮色。

    夜已深,凤仪宫中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折可鸾斜倚在软榻上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这位年过六旬的皇后,虽保养得宜,眼角仍可见细细的纹路。

    她出身将门,自幼习武,性情直爽刚烈。

    当年在府州与前来吊唁的少年刘錡一见钟情,嫁其为妻,先后生下皇长子刘曦和皇长女刘舒蕊。

    刘錡登基后,她被封为中宫皇后。

    “母亲,”刘曦跪坐在一旁,轻声道,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折可鸾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自己的儿子,四十六岁了,面容圆润,性情温厚,待人接物从不摆皇子架子。

    可就是太温厚了,温厚得让人担心。

    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娘娘,国舅爷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折可存大步流星走入殿中。

    他和刘錡年岁相当,也已年近七十,虎背熊腰,满脸虬髯,他是折可鸾的胞兄,刘曦的亲舅舅。

    “臣参见皇后娘娘,参见大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免礼。坐。”

    折可存落座,看了刘曦一眼,又看向姐姐。

    “娘娘深夜召臣,可是为了……”

    折可鸾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太子之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
    折可存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臣也正为此事忧心。今日吴老将军又派人来,问咱们这边可有动静。他说,西军老兄弟们都看着呢,陛下迟迟不立太子,他们心里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刘曦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舅舅,吴老将军他们……就真的那么在意立谁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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