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可存看着刘曦,目光复杂。
“曦儿,他们这些西军老将们跟着陛下打了几十年,流了多少血?他们当然在意。立谁为太子,可是关系到他们以后的荣辱存亡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西军上下,大多希望殿下您入主东宫。您是嫡长子,名正言顺,仁厚宽和,待人真诚。将来登基,西军老兄弟们放心。”
刘曦沉默。
折可鸾接过话头:
“三哥,话虽如此,可卫国公他们推的是二皇子。晟儿那孩子,我从小看着长大,聪明是聪明,就是……心思太深。”
折可存冷笑一声。
“王猛那帮人,不就是当年跟着陛下起家的刘家嫡系吗?他们怕什么?怕咱们这些西北老将门势大,怕殿下登基后他们被冷落。所以推二殿下出来,争这太子之位。”
“那三弟呢?”刘曦忽然问。
折可存一怔。
“燕王?”
“嗯。三弟在北平手握重兵,难道他们不怕?”
折可存沉默片刻。
“殿下,燕王那边……臣也想过。但燕王生母毕竟是异族,年纪又轻。陛下让他镇守北平,未必没有试探他的意思。若他有异心,我想第一个不容他的,就是陛下自己。”
刘曦心中不以为然,只是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折可鸾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疲惫,挥了挥手。
“三哥,你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折可存起身告退。
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折可鸾望着儿子,眼中满是怜惜。
“曦儿,你跟母亲说实话,你是不是不想做这个太子?”
刘曦沉默良久。
“母亲,儿臣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儿臣只知道尽本分。父皇交代的事,儿臣尽力做好;朝臣们有难处,儿臣能帮就帮。但太子之位……儿臣想过,却没有争的心思。”
折可鸾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实诚。”
“曦是晨光,是大明的开始。你父亲对你,是有期待的。”
刘曦垂下头。
“可父皇这些年……从未提过立储之事。”
“他不提,是在看。”折可鸾走回榻前坐下,“看你们兄弟几个,谁能担得起这江山。”
“老二机敏,老三勇武,都有长处。但你也有你的长处。”
“你仁厚,宽和,待人真诚。这仗打了这么多年,百姓需要休养,朝堂需要稳定。一个仁厚的君主,未必不如一个机敏的。”
刘曦抬起头。
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母亲的意思是,你不要躲,也不要让。”
折可鸾握住他的手,“该争的,要争。不是为了你自己,是为了那些跟着你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,是为了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。”
刘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可是……儿臣若争,二弟会怎么想?他与儿臣一同长大,您也和二娘情意深厚。”
折可鸾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。
“曦儿,你以为你不争,他们就会念你的好吗?”
“老二那边,明月开酒楼结交士人,刘晟三天两头往那儿跑,你以为他们在做什么?老三那边,不仅手握北府军五万精兵,他的舅父北庭大都护、靖安侯癿春,更是守护一方的封疆大吏,手握重兵,你以为暤儿对皇位就真的没有念想?”
刘曦沉默。
“这世上,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让就能让的。”
折可鸾的声音沉下来,“太子之位,只有一个。你若让了,将来老二或者老三登基,他会怎么对你?会怎么对西军这些老兄弟?”
刘曦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门外,折可存并未走远。他站在廊下,望着夜空出神。
折家从折从阮、折德扆开始,世代为将,镇守府州。后来归宋,又抗西夏,战功赫赫。
可惜的是,二哥折可求,为保父亲子女,不得已降金,后来被完颜??毒死,成为折家抹不去的污点。自己当年也被金军俘虏,是妹夫刘錡派人把自己从金军手里救了回来。
因此,即便是妹妹折可鸾,嫁与刘錡,生下了大皇子刘曦,成了皇后,他也处处觉得低人一等,从不以国舅自居,几十年来,一直低调行事。
可如今,折家的荣辱,早已与刘曦绑在一起。
他不能坐视太子之位旁落。
殿门开了,刘曦走出来,看见折可存并未离去,便唤了一声:“舅舅。”
“曦儿。”折可存转过身,“你娘她……”
刘曦望着他,“舅舅,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若争这太子之位,该从何处着手?”
折可存眼中光芒一闪。
“终于想通了?”
刘曦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折可存沉吟片刻,压低声音:
“殿下若真想争,需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稳住西军老兄弟。吴老将军那边,臣去联络。西军上下,大多是看着殿下长大的,只要殿下表个态,他们必倾力相助。”
“第二,争取朝中重臣。几个老国公、一些新附官员……比如虞允文、杨沂中,他们虽不一定会掺和进来,但可以试着接触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做出些实绩来。”
刘曦一怔。
“实绩?”
“对。”折可存道,“陛下最看重能力。郑文宝那件事,大家都看明白了……出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本事。”
“殿下若能在辽东或东南的事情上拿出些见解,让陛下看到殿下的能力,比什么奏表都管用。”
刘曦沉默片刻。
“舅舅说的,我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,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。
“我会努力……但不是为了争,是为了担。”
折可鸾站在窗前,望着院中甥舅二人交谈的身影。
她忽然想起当初刚怀上曦儿,那时他还年轻。
一次他带兵出征前,她对他说:“你若战死,我便带着孩子跳黄河。”
他笑了,说:“那你就等着,看我活着回来。”
他活着回来了。
后来,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。
明月虽说出身丫鬟,但和刘錡青梅竹马,性子又极好,从来不争不抢,和自己情同姐妹。
她从心里不愿意和明月去争什么……
因为自己是刘錡明媒正娶的正妻,是中宫皇后,曦儿是嫡长子,这江山按道理说,迟早是曦儿的。
可现在,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
“娘娘,”贴身女官轻声道,“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折可鸾点了点头。
“派人盯着明月楼那边,有什么动静,即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。
凤仪宫的灯火,却久久未熄。
次日清晨,刘曦如常入宫请安。
刘錡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,见他进来,微微点头。
“坐。”
刘曦在侧边坐下,望着父亲。
六十九岁的刘錡,鬓发已白了大半,但目光依旧锐利,握着朱笔的手依然沉稳。
“有事?”
刘曦摇了摇头。
“儿臣就是来给父皇请安。”
刘錡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继续批阅奏章。
刘曦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,刘錡忽然开口:
“曦儿。”
刘曦回头。
“你母亲昨晚召你进宫了?”
刘曦一怔,随即点头。
“是。”
刘錡放下朱笔,看着他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刘曦沉默片刻。
“母亲说……让儿臣不要躲,也不要让。”
刘錡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呢?你怎么想?”
刘曦抬起头,望着父亲。
“儿臣想担起来。”
“担什么?”
“担这天下。”
刘錡久久地看着他。
然后,他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刘曦躬身,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中,刘錡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他重新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奏章。
窗外,晨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