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一队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皇家驿馆。
马车外观朴素,甚至有些陈旧,但若细看,便会发现拉车的马匹皆是筋骨强健的良驹,车帘用的是深色锦缎,密不透风,将车内遮得严严实实。
车旁护送的骑士们皆面色冷硬,眼神阴鸷,那股周身气息让人极不舒服。
路人们纷纷侧目避让,窃窃私语道。
“诶?你说,这又是哪国的使团?我怎么瞧着怪瘆人的。”
“看那旗号……应该是丽北国的!”
“啧,从那种鬼地方出来的,能有什么好人……”
议论声很低,可车内的达斯和达布两兄弟耳力极佳,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。
达布当即就要掀帘子骂人,却被哥哥达斯一把按住手腕。
达斯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用眼神示意他别在路上生事。
达布冷哼一声,只能将帘子重重摔下,满脸阴郁。
兵部派来的接待官是个看着就八面玲珑的中年官员,姓沭,官居从六品,干这行已经十几年了,接待过不知多少别国使团,什么样的刺头都见过。
今日,他亲自到驿馆门口迎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太谄媚,也不冷淡让人觉得怠慢。
可他刚凑到车前自报家门,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场面话,就被达布那似乎要吃人的眼神给盯得后背发凉,准备好的词儿全噎在嗓子眼里。
达布根本懒得听他废话,直接了当道:
“带路!少啰嗦!”
沭接待官笑容一僵,随即便恢复如常,心里却暗暗叫苦。
得,来了个最难伺候的!
他连声应着“是是是”,就麻溜地转身引路,不再多说半个字讨人嫌。
此次,给丽北国使团安排的是一座二进院子,虽不算最大,但胜在清静,院内还移栽了几株广玉兰,正值花期,满院芬香。
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城已是极高的礼遇,可达布一进院门,眼皮子只撩了一下,嘴角就撇了下来。
他环顾四周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,声音又尖又冷:
“哼,我当它陇元国号称天朝上邦,能有多好呢。”
“就这么个破院子也拿得出手?跟咱们丽北国圣殿比起来,差了不止十条街!”
听到这话,沭接待官嘴角抽了抽,心里那叫一个憋屈,但他脸上还得赔着笑:
“大人说笑,这已是上好的院落了,清静雅致。”
“五国使团齐聚,实在是腾挪不开地方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达布还想再刺几句,达斯立即上前一步,淡淡开口:
“有劳。”
两个字,不咸不淡,既无感谢也无挑剔,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,直接截断了弟弟的话头。
沭接待官如蒙大赦,连连摆手说“不敢不敢,大人客气,下官告退”,话都没说完,人就退出好几步,转身快步走了。
待院门关上,达布才又开口,这回声音放低了些,不过依然满是不忿:
“哥,你看他们那副嘴脸!”
“给咱们分个这么小的破院子住,分明就是瞧不起咱们!”
达斯没接话,而是负手站在院中,目光缓缓扫过院墙,屋脊,门窗…..将整个院落的布局,还有利于防守与偷袭的死角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片刻后,他才不紧不慢道:
“陇元人很讲究排场,给咱们的院子确实不如别国大,这里头定有文章。”
“什么文章?”
达布疑惑道。
“你想,这些年咱们和陇元边关摩擦不断,潘雪松那枚棋子又突然折了,陇元朝廷里的那些老狐狸,肯定对咱们又恨又防。”
“给咱安排个小院子住…..既是试探也是下马威。”达斯解释道,“不过,院子大小无所谓,因为咱们来此的目的才是正事儿。”
“只要里子硬,面子迟早能挣回来。”
达布脑子不算笨,一点就透,可胸中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,他攥紧拳头:
“等五国相会那天,我定要把那些使者的脸面踩个稀烂!”
“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真正的强者!”
达斯看了弟弟一眼没再说什么。
他这个弟弟,勇则勇矣就是太沉不住气!
不过……有自己看着,让他闹一闹也无妨,丽北国沉寂太久,确实需要让这些所谓的大国知道,他们不好惹!
两人在院中站了片刻,既不见侍从送茶,也不见有人来请示安排。
达布的火气又上来了,扯着嗓子喊道:
“人呢!都死绝了?!”
听见声音,一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眉清目秀的小厮,战战兢兢地从角门探出头来,被达布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,忙小跑过来,垂手低头道:
“两位……两位爷,小的,小的是驿馆派来伺候的,有什么吩咐?”
达布上下打量他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
“有什么吩咐?你说有什么吩咐!”
“我们兄弟俩赶了半个月路,水米没打牙,你们倒好,把我们往这一扔就不管了?”
“有没有点眼头见识!看见我们住进来,不知道提前备好酒菜?”
“这就是你们陇元国的待客之道?啊?!”
他越说声音越大,最后那个“啊”字几乎是吼出来的,吓得小厮腿肚子都软了,连连作揖:
“是是是,爷教训得是!小的这就去催!”
“两位爷稍等,马上就开席!”
说着就要跑。
“站住!”达布又叫住他,声音阴恻恻的,“别拿些猪食来糊弄爷,上你们这儿最好的席面!最好的酒!”
“敢短一分,我就拆了你这驿馆!”
闻言,小厮脸都绿了,连声应是,赶紧跑去厨房。
达布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脸上才露出些许得意,昂首阔步地朝正厅饭堂走去,一边走一边嘟囔:
“跑快点!爷饿了!”
达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眼神幽深。
他这个弟弟,鲁莽是鲁莽了些,不过嘛…..用来试探这些陇元人的底线,倒是一把好刀!
院中的广玉兰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,达斯皱眉,抬手掩了掩鼻。
这股香味,让他想起大祭司殿中那常年不熄的香炉,竟有几分不适。
饭堂布置得中规中矩,红木桌椅,白瓷餐具,墙上挂着幅山水画。
达布一屁股坐在主位上,翘起二郎腿,手指不耐烦地不停敲着桌面。
达斯在他旁边坐下,闭目养神,姿态看似放松,实则方圆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不多时,那小厮便领着两个看着年长些的驿馆仆从,提着三个大食盒,气喘吁吁地进来了。
菜被一道道摆上桌子,倒是真没敢糊弄:
八冷八热,四干四鲜,鸡鸭鱼肉俱全,还有一壶看着年份就不低的玉壶烈酒。
小厮一边布菜一边偷眼觑着两位爷的脸色,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又要挨骂。
达布也不客气,抄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,嚼两口就眉头直皱。
“淡了!”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,“太腥!”再尝那鱼,“真柴!”
总之…..没一样入得了他的眼,小厮站在一旁,冷汗涔涔,恨不得把头给缩进脖子里。
达斯则拿起筷子,每样菜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,对那小厮道:
“下去吧,这里不用伺候了。”
小厮如闻天籁,应声就跑,跑出去老远才敢喘大气,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那院门,摇摇头,心想: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!
达布看着一桌子菜食之无味,扔下筷子就要发作。
达斯立即劝道:
“出门在外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“真要吃好的,等咱们把事情办妥,回到圣殿,还怕没有?”说完,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达布各斟了一杯,“喝酒。”
达布这才勉强压下火气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辛辣直冲脑门,他哈出一口酒气,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畅快:
“还是这东西够劲!”
说着又给自己满上。
达斯喝着酒,低声道:
“这次五国相会,大祭司虽未明说,但咱们肩上的担子可不轻。”
“鬼煞和兼西米先后折在陇元,大祭司面上不显,心里怕是窝着火。”
“若咱们再出岔子……”
达布酒杯顿在半空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鬼煞,那是他们圣殿里数得上号的顶尖刺客,说折就折了,至今连那凌笃玉的一根头发都没摸着。
而且,大祭司的脾气这些年愈发阴晴不定,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,绝不能丢人。”达布一拍桌子,眼睛瞪得溜圆,“我管他呢,这次相会,我定要杀杀他们的威风!”
“让天下人都知道,咱丽北国不是好欺负的!”
达斯看着弟弟那副斗志昂扬的模样,没再泼冷水。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达斯将杯中残酒饮尽,起身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
都城华灯初上,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应是别国使团在宴饮作乐,热闹非凡。
而他们这院子,冷冷清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达斯也不在意,他们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,在乎那些虚伪的热闹做什么?
“先吃饱喝足,养足精神。”达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,“明天开始,咱们有的忙了。”
达布把一壶酒喝了大半,脸上浮起酡红,拍着桌子喊那小厮再来一壶。
小厮远远听见不敢不来,又送了一壶,放下就跑。
这回达布倒是没再骂人,自顾自喝得痛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