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刚吃到一半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，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女子拔高了的嗓音，带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劲儿。
凌笃玉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窗边，低头往下看去。
酒楼正对面的首饰铺子，此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，他们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。
人群中央，有个穿着亮黄色衣裙的姑娘正叉着腰，对着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，嘴里不停地往外蹦字儿，跟炒豆子似的，又快又脆。
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，顶多十七八岁，五官生得十分甜美讨喜，可她那副架势，跟她那甜美的长相完全不搭……
只见她一只手叉在腰间，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指着掌柜的鼻子，双脚还微微踮着，像是要准备随时跳起来跟人家干架似的。
“你是不是看我是外地人好欺负就讹我？！”那姑娘的声音穿透力极强，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楚，“你姑奶奶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”
“就你这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耍？！”
掌柜的留着一撮小胡子，看着就是个精明人。
此刻他被这姑娘当街指着鼻子骂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但说话还是客客气气，只是那客气里透着股硬气：
“姑娘，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？”
“小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，童叟无欺，街坊邻居都能作证。”
“您哪只眼睛看见我讹您了？而且，在这都城…..谁敢做这种自毁招牌的事情！”
“您可别血口喷人，坏了小店声誉！”
“你说我血口喷人？！”黄衣姑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炸了毛的小黄鹂，“是我亲耳听见的！”
“你店里那个伙计，刚才给旁边那位小姐报的价，明明就是五十两！”
“轮到我，他就说六十两！”
“怎么着，我脸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是不是？！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就跳了起来。
旁边围观的百姓皆交头接耳，有说这姑娘厉害的，有说掌柜的做生意不地道的，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凌笃玉站在楼上，看着底下那姑娘跟个小炮仗似的，噼里啪啦一通炸，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。
这位姑娘…..有点意思！
底下那黄衣姑娘正是南沧国的九公主珂溪……此刻已经气得满脸通红。
她今天心情本来极好，六哥忙着跟陇元国的礼部官议事，所以她又溜出来逛街了。
谁知自己刚出门，想买个首饰还能碰上这种破事？
她珂溪从小到大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？
“你敢不敢把你的进货单子拿出来给我看？”珂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，“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，你要是不跟我道歉，不把这个事儿掰扯清楚，姑奶奶我今天就不走了！”
“我就待在这儿，让大家都看看，你这店里做的到底是什么黑心买卖！”
她说着，竟真的往店门口一蹲，双手抱膝，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。
“哈哈…..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笑出了声，有几个起哄的还喊：
“掌柜的，你就给人道个歉呗，多大点事儿！”
见状，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本来想着，一个小姑娘家能闹出多大动静？
忽悠几句把她打发走就是，可这姑娘愣是不依不饶，嗓门还这么大，再闹下去，自己生意都没法做了。
他皱着眉，重新打量了珂溪一眼。
可这一打量，掌柜的心里就咯噔一下，暗道不好。
瞧这姑娘身上穿的衣裳，看着是件寻常的亮黄色裙子，可那料子，分明就是上好的蜀锦，绣的花纹也不是陇元国常见的样式，倒像是南沧那边的工艺。
再看她腰间挂着的玉佩也成色极好，雕工精细，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。
还有她说话的口音，虽然故意带着几分泼辣，但底子里的那股腔调，怎么听都不像普通百姓。
掌柜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五国相会即将召开，各国使团陆续抵达都城，这位……该不会是南沧国的贵人吧？
要是得罪了别国的贵人，传到官府耳朵里，他这店可就真完了！
想到这里，掌柜的连忙转身，把刚才招待珂溪的那个年轻伙计从后面拽了出来。
那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长得倒还机灵，此刻被掌柜的拽出来，吓得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你快说！”掌柜的厉声喝道，声音比刚才对珂溪时重了十倍，“是不是你乱报的价钱？”
“是不是你看这位小姐面生，就想多要？”
“你给我老实说！”
那伙计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两句，可对上掌柜那双快喷火的眼睛，再看看旁边那个盯着他的黄衣姑娘，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。
他缩了缩脖子，声音跟蚊子哼似的：
“是……是小的没记清楚价格……报，报错了……”
“报错了？”掌柜的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，“你在店里干了三年，连个价都记不清楚？还不快给这位小姐赔不是！”
伙计连忙对着珂溪鞠了个九十度的躬，声音都带着哭腔：
“小姐，是小的不对，小的看错单子了，多报了十两……您大人大量，饶了小的这一回吧……”
珂溪这才站起身，从鼻子里轻哼一声。
她斜睨了那伙计一眼，下巴微微扬起，那模样，活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孔雀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珂溪得意道，不过语气仍是硬邦邦的，“下次看见你姑奶奶，记得把眼睛睁大点儿！”
说完，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，头也不回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，径直朝着对面的天下第一酒楼走来。
她一边走，一边用手扇着风，嘴里嘟囔着：
“热死了热死了，吵个架累死姑奶奶了，嗓子都快冒烟了……”
“呵呵。”
二楼窗边，凌笃玉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轻笑一声。
这姑娘瞧着娇滴滴的，可那股子不肯吃亏的倔强，倒真是难得。
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儿，被欺负了却不忍气吞声也不仗势欺人，而是据理力争，有板有眼。
这样的性子，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…..确实活得敞亮！
“阿玉，没什么好看的，回来吃饭吧。”
身后传来凌晖耀温和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凌笃玉应了一声，这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
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楼下那个黄衣姑娘叉腰骂人的样子，嘴角又弯了弯。
凌晖耀给凌笃玉盛了碗汤，看她眉眼弯弯的样子，问：
“想什么呢，这么高兴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凌笃玉接过汤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“就是觉得，刚才楼下那个姑娘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凌晖耀没再多问，只是又给她夹了块排骨，温声道：
“吃饭吧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凌笃玉点点头，乖乖吃饭，不再想楼下的热闹。
只是，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在心里想着，那个姑娘，这会儿大概也进酒楼了吧？
看她嗓子都喊哑了，进来怕是得先灌一壶茶。
凌笃玉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。
不过是萍水相逢，一面之缘，她们以后大概不会再相见了。
然而很多年后，当凌笃玉与珂溪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时（其中之一），她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一天，想起那个吵完架，甩着袖子气鼓鼓走进酒楼的姑娘。
原来，生命中的某些人…..从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会是朋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