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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045章 偶遇白居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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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杜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
    他把诗稿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是一座山,山上全是竹子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十三岁的时候,觉得天下的事,很简单。

    当官的人不做好事,就换一批。

    换一批不行,就再换一批,总有好人,总有能做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现在我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好人也做不了好事。

    因为做好事太难了。你要对付坏人,要对付那些不想让你做好事的人,要对付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。

    你一个人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张九。

    “张九,你说我这辈子,做过什么有用的事?”

    张九想了想,说:

    “你帮老农找回了牛。”
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在屋里回荡,震得窗纸都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对!”他说,

    “我帮老农找回了牛!这就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用的事!”

    他笑完了,擦了擦眼角,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,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,

    “一件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大中五年,杜牧在睦州接到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长安寄来的,是他母亲裴氏的笔迹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    “牧儿,娘老了,想见你,回来吧。”

    杜牧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

    窗外是山,山上全是竹子,风一吹,沙沙响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我娘想我了。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她一个人住在长安,没人照顾,我弟弟没了,我在外面做官,回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她一个人,对着空房子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哑了。

    “张九,你说我是不是不孝?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真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你让我说的。”

    杜牧摇摇头,走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给朝廷写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写得很长,说母亲年老,无人照料,请求辞官回乡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看了两遍,改了改,又抄了一遍,封好,交给张九:

    “送去驿站。”

    张九接过信,出去了。

    杜牧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窗外的山发呆。

    他等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三个月里,他每天都去驿站问有没有回信。

    驿站的士兵都认识他了,每次看见他来,就摇头说:

    “杜使君,还没来。”

    第四个月,回信来了。

    朝廷批准了他的辞呈,让他回乡养亲。

    杜牧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好看,嘴角弯弯的,眼睛也弯弯的,弯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“回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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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中五年秋天,杜牧回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长安变了。城墙还是那么高,朱雀大街还是那么宽,但人少了,街上的铺子也关了不少。

    安仁坊的杜府还在,但已经住了别人。

    杜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回到启夏门附近的小宅子。

    宅子还是那三间破屋,墙上的泥皮掉得更多了,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,用草席盖着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枣树还在,比以前粗了一些,但结的枣子还是那么小,那么硬。

    裴氏站在门口等他。

    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也不太好了,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认出他来。

    “牧儿,”她说,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杜牧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很瘦,骨头硌手,但很暖。

    “娘,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裴氏笑了,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擦了擦眼泪,说:

    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,吃饭了没有?娘给你做饭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“吃了。你别忙了。”

    裴氏不听,转身进了灶房,生火做饭。

    她动作很慢,生火生了半天,柴湿,点不着。

    张九走过去,接过火石,三两下就把火点着了。

    裴氏说:

    “张九,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张九说:
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

    裴氏做了一桌子菜,有鱼,有肉,有鸡,有鸭。

    杜牧看着满桌子的菜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裴氏说:

    “娘知道你回来,提前准备的。你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
    杜牧坐下来,夹了一块鸡肉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鸡肉很老,炖了太久,嚼不动。

    他嚼了半天,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裴氏笑了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杜牧又夹了一块,嚼着嚼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把泪擦掉,继续吃。

    裴氏假装没看见,给他夹菜,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。

    张九站在灶房里,端着碗,扒着饭。

    他听见杜牧在屋里说话,声音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进去,只是站在那里,把饭扒完了,洗了碗,然后去柴房睡觉。

    大中六年春天,杜牧在长安住了半年多了。

    他每天陪裴氏说话,给她做饭,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    裴氏的精神比他在外面的时候好多了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每天早早就起来,在院子里做针线,绣花、绣枕、绣屏风。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娘,你别做了。我有俸禄,够花了。”

    裴氏说:

    “闲着也是闲着。做点针线,心里踏实。”

    杜牧有时候去街上走走,看看长安的变化。

    长安城比他走的时候冷清多了。

    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,行人也很少,偶尔有一队士兵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在朱雀大街上遇见了白居易。

    白居易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要拄着拐杖。

    他是杜牧的前辈,也是杜牧从小就仰慕的人。

    杜牧在洪州的时候读过白居易的诗,在宣州的时候也读过,在扬州、黄州、池州、睦州,一直都在读。

    他觉得白居易的诗写得好,好在简单,好在明白,好在人人都能看懂。

    “白公!”杜牧迎上去,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白居易眯着眼看了他半天,说:

    “你是杜牧?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是,学生杜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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