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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046章 对不起的人太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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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居易笑了:

    “我读过你的诗。张好好诗,写得好,还有杜秋娘诗,也好。你的诗比我写得好。”

    杜牧连忙说:

    “白公过奖了,学生的诗,不及白公万一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摇摇头:

    “别客气。我说好就是好,你的诗有骨头,我的诗太软了。”

    他拉着杜牧的手,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像两个老朋友。

    “牧之,”白居易说,

    “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不辛苦,就是有时候想家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点点头:

    “我也是,我在外面待了大半辈子,最后还是想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家是什么?家就是一个让你安心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外面,心是悬着的,回到家,心就落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长安变了,以前多热闹,现在冷清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“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白居易笑了:

    “会好的?你这个人,倒是乐观。”

    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都看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也好过,坏也坏过,好也好不到哪儿去,坏也坏不到哪儿去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跟杜牧道别。

    “牧之,”他说,“好好写诗。别辜负了你的才气。”

    杜牧站在朱雀大街上,看着白居易的背影。

    老人走得很慢,拐杖点在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杜牧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家了。

    大中六年夏天,杜牧开始整理自己的诗稿。

    他把这些年写的诗都翻出来,堆在桌上,堆了厚厚一摞。

    有写扬州的,有写黄州的,有写池州的,有写睦州的。

    有写给张好好的,有写给李甘的,有写给杜顗的,有写给沈传师的。

    有长诗,有短诗,有五言的,有七言的。

    他一页一页地看,看完就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有些诗他看了笑了,有些诗他看了皱眉,有些诗他看了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张九给他送茶进来,看见桌上堆满了诗稿,问:

    “小郎君,你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杜牧说:“整理。该留的留,不该留的烧了。”

    张九问:“哪些不该留?”

    杜牧说:“那些写得不好的,那些写给别人看的。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页诗稿,看了看,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
    纸烧起来,火苗舔着纸边,卷起来,变成灰。

    他拿起一页,又扔进去。再拿起一页,再扔进去。

    张九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烧。

    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忽然说,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有些诗,我写的时候觉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过几年再看,就觉得不好,不是写得不好,是那时候的心境,现在已经没有了,留着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页诗稿,看了看,没有扔。

    那是一首短诗,只有四句:

    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,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在留的那一摞里。

    “这首留着。”

    他说,

    “这首写得好,不是写得好,是写得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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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又拿起一页,看了看,笑了。

    那页上写的是:

    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,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。”

    “这首也留着。”

    他说,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扬州写的,那天晚上睡不着,起来看星星。看见牵牛织女星,就想起了很多事。”

    “想我爹,想我娘,想顗儿,想张好好,想那些回不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把诗稿放在留的那一摞上,继续整理。

    他整理了三天,烧了十之七八,只留下了一小摞。

    张九问他:“为什么烧这么多?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那些诗,是写给世人看的,写得再好,也是给别人看的。留着干什么?”

    他拿起最后几页诗稿,看了看,没有烧。

    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几首诗,纸都黄了,墨也淡了。

    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,然后放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“这几首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留着。”

    张九问:“写了什么?”

    杜牧笑了:“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大中六年冬天,杜牧病了。

    病得不重,但也不轻。

    发烧,咳嗽,浑身没力气。

    他躺在床上,盖着两床被子,还是觉得冷。

    张九给他熬了药,他喝了,烧退了一些,但咳嗽没好。

    裴氏急得不行,每天守在他床边,给他擦汗,给他喂水。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娘,你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裴氏说:

    “你从小就倔,病了也不说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    杜牧笑了:

    “娘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裴氏说:“我当然知道。你是我生的。”

    杜牧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瘦,很凉。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娘,”他说,

    “你别走。”

    裴氏说:

    “不走,娘哪儿也不去。就在这儿陪你。”

    杜牧点点头,闭上眼睛,睡了。

    大中六年十二月,杜牧的病情加重了。

    他烧得厉害,说胡话,翻来覆去就几个字:

    “顗儿,顗儿,哥对不起你.”

    张九守在他床边,给他擦汗,喂药。

    裴氏也守着,眼睛哭得红肿。

    有一天夜里,杜牧忽然清醒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四周。

    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
    裴氏趴在床边睡着了,张九坐在椅子上,也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轻轻地坐起来,没有惊动他们。

    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页诗稿,看了看。

    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几首诗,纸都黄了,墨也淡了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首诗,是他二十年前在扬州写的:

    “落魄江湖载酒行,楚腰纤细掌中轻,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首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翻到背面,看见自己多年前写的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这辈子,对不起的人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

    “老张,对不起你,让你看了我一辈子的笑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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