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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044章 十三岁在想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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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走吧,下山。”

    他走下山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
    张九跟在后面,看见他的背影在夕阳下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

    大中三年秋天,杜牧在池州接到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洛阳寄来的,是李甘的笔迹。

    杜牧拆开信,看了第一行,手就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甘死了,死在岭南。

    信是他的家人写的,说他病了很久,没钱治,拖了半年,终于没撑过去。

    杜牧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绷得很硬。

    张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杜牧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

    窗外是一棵桂花树,花开得正盛,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李甘死了。”

    张九没说话。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他这个人,嘴太直了。”

    “得罪了人也不怕,他家里有钱,不怕。,可他到了岭南,钱也没用,那边没有好药,没有好大夫,生病了只能硬扛。”

    “他扛了半年,没扛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声音哑了。

    “他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,说岭南的荔枝好吃,比洛阳的好。”

    “说等我去了,请我吃,他明知道我不会去,他就是说说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张九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

    “张九,你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?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去不了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对。去不了。我在池州,他在岭南,隔了几千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就是想去,也去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想给李甘写一首诗。

    写了几行,划掉,再写,再划掉。

    最后他把笔放下,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写不出来。”他说,

    “什么都写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出门,走到桂花树下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桂花落了他一身,他也不动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树。

    张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杜牧站在桂花树下,一动不动的背影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杜牧没有吃饭。

    张九把饭端到他屋里,放在桌上,他没动。

    张九把饭端走,热了,再端来,他还是没动。

    张九第三次端来的时候,杜牧看了他一眼,说:“放着吧。”

    张九把饭放下,退出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他来收碗的时候,看见饭还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杜牧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。

    张九把饭端走,给他盖了一件衣裳,然后退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
    这个人,这辈子,送走了太多人。

    祖父,父亲,弟弟,张好好,沈传师,李甘。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,像秋天的叶子,一片一片地落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看着他们走,看着他们死,看着他们被埋进土里。

    然后写一首诗,烧掉,或者留着,或者给别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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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那些诗,能留住什么?

    什么都留不住。

    大中四年春天,杜牧在池州收到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长安寄来的,是朝廷的公文。

    杜牧拆开一看,是调令,调他去睦州做刺史。

    睦州在浙江,比池州更远,更小,更穷。

    杜牧把调令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,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了一下,眼睛没动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我又被贬了。”

    张九说:

    “不是贬。是调。”

    杜牧说:

    “调跟贬,有什么区别?都是把我往远的地方赶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

    桂花已经谢了,叶子也黄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

    “我在池州才待了三年。”

    他说,

    “刚把地方上的事情理顺,老百姓也认得我了,就要走。朝廷就是这样,不让你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”

    “怕你扎根,怕你收买人心,怕你翅膀硬了飞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张九。

    “张九,你说我是不是该辞官?”

    “回长安,陪我娘,写诗,什么都不管。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你辞不了。”

    杜牧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因为你还有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
    “我有什么话要说?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你的诗。你的文章,你的孙子注,你还没写完。”

    杜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月光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比我自己还懂我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笔,给朝廷写了一封谢恩的奏表。

    写得很短,很客气,说臣领旨,即日赴任。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对张九说:

    “收拾东西。去睦州。”

    睦州在浙江西部,是个山城,四面都是山,城在谷底,一条小河从城中穿过。

    城很小,只有几千户人家,街上没什么人,冷冷清清的。

    县衙在城中间,也是三进院子,但比黄州和池州的都小。

    杜牧被安排在中院的一间厢房里,屋子很小,转身都费劲。

    张九住在隔壁的柴房里,比在池州的时候还小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安顿好,就开始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扫院子,跟以前一样。

    杜牧在睦州待了一年多,日子过得很平淡。

    他每天上午升堂审案,下午批阅公文,晚上读书写诗。

    睦州的案子更少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告状。

    他就坐在县衙里,翻翻书,写写字,发发呆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翻到一本旧诗稿,是他年轻时候写的。

    第一篇就是阿房宫赋。他看了几行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张九,”他说,

    “你猜我十三岁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张九说:

    “在想怎么当宰相。”
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张九说:“你写的,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在骂当官的人不爱其人,你觉得你当了宰相,就会爱其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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