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峰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便猛地站了起来,像是生怕项瞻又反悔似的,也顾不上叫人了,亲自上前,一把拎起萧执的后领,拖着就往屋外走。
经过门槛时,萧执的头又磕在门框上,渗出不少血来,人也疼醒了一瞬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但谁也没理会他,所有人都暗暗舒了一口气,齐齐叩首高呼:“陛下圣明,陛下圣明!”
项瞻轻轻拍着女儿的背,环视众人,在一众太医身上停留片刻,最后将目光移向徐云霆和赫连良平,没有再说任何责备的话,只是淡淡道:“屋子里太挤,都先退下吧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说罢,他转过身,重新跪在榻前,一手抱着昭宁公主,一手为项谨理了理散乱的白发。
“师父……徒儿不闹了,先给您把衣裳换了,让您干干净净地上路。”他轻声道。
这时,何以宁抬起头,小脸上挂满泪水,抽噎着说:“干爹……阿宁给师祖……守灵……你,你别生气了,好不好……”
何以清也拼命点头。
项瞻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:“好……”
赫连良卿擦了泪,招呼砚青等一众侍女去打温水、取寿衣。
满屋的朝臣、将领、太医们也陆续退出厢房,将空间留给皇帝一家。
窗外,秋风卷起几片枯叶,在那棵老槐树梢头打了几个旋,飘飘摇摇落下。
……
项谨的灵柩在襄园停放了七日。
七日内,项瞻寸步不离,衣不解带。
白日里,身边守灵的人不停轮换,但只是关系最近的赫连一家,林如英一家,其他人想来,却也没这个资格。
入夜后,他便将所有人打发了,自己坐在棺侧,有时轻声与师父说几句话,有时只是沉默地守着那盏长明灯。
百官看在眼里,忧在心里,却无人敢劝。
到了议定丧礼仪制的那日,礼部与太常寺等一干官员,跪在项瞻面前,将一本奏疏当面递给项瞻。
其中一段如此写道:「襄王殿下本为南荣皇室嫡亲血脉,武成皇帝钦定之储君,今以天子礼葬,当追复本姓萧氏,以武成皇帝后继之君奉安太庙。」
项瞻览毕,沉默良久,提笔批道:「朕之师父,姓项名讳谨,豫州天中县人士,天下皆知。生前未曾一日称帝,死后何须易姓追尊?朕以天子礼葬之,惟酬养育教诲之恩,非为篡夺他人名器,所奏不准。」
礼部尚书看清朱批,张了张嘴,想再说些什么,却见项瞻的目光淡淡扫过来,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空洞,却让人脊背生寒。
他猛然又想起数日前,皇帝险些将萧执投入油锅,最终被皇后与幼子劝下。事情虽未发生,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条红线就在那里,谁碰谁死。
“臣等,遵旨。”礼部尚书伏地叩首,身后一众官员也纷纷拜倒。
次日,礼部又拟谥议上奏,项瞻看了一圈,没有一个满意的,想了小半日,亲自定下:「启天弘运肇基立极仁圣文武成功高皇帝」为谥,诏告天下。
群臣看到这个谥号,面面相觑。
高皇帝,那是开国奠基之君才配享的尊号,项谨一生未曾称帝,却得此谥,可见在项瞻心中,师父与开国之君无异。
但也仅此而已,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。
出殡那日,天色阴沉,北风卷着纸钱漫天飞舞,邯城内十数里长街缟素如雪。
灵柩由三千玄衣巡隐亲兵护送,项瞻身着斩衰,手执魂幡,走在灵车之前。
身后是文武百官、命妇,再往后,是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,哭声连绵,震天动地。
陵寝选在邯城西北二十里外的凤栖山,背山面水,地势开阔。
项瞻亲自为师父选定此地,说师父生前喜欢清静,这里能望见整个邯城,也能望见他一手打下的江山。
下葬之时,项瞻命人将萧执及南荣宗室一百三十二人全部押到陵前,命他们跪在墓穴两侧。
萧执左腿已废,是被两名玄衣巡隐架着拖过来的。他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,又裂开,血污混着泥土,狼狈得不成人形。
项瞻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师父的棺椁缓缓放入墓穴,石门轻轻关合,然后淡淡地说道:“从今日起,你们就在陵前筑庐守孝,一生不得擅离,他生前你们没尽过孝,死后,你们慢慢还,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他看了萧执一眼,警告意味十足。
萧执咬着牙,没有出声;葛皇后则披头散发,神情木讷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;而那些皇子公主,吓得直哭,被禁军强行按住;其他宗室倒是老老实实地,叩头领命。
远在荆州的燕行之,接到噩耗时已是五日后,他跪在润州城头,朝着邯城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,额头上鲜血直流。
他想回去奔丧,但荆梁二州军政在身,方令舟尚未落网,各地豪强势力的残余仍在蠢动,他走不开。
他只能命人备了祭品,在江边设了灵堂,独自一人对着北方的天际,喝了一夜的酒。
天亮了,他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重新穿上铠甲,继续巡城、整军、追查方令舟的下落。
另一边,扬州的何文俊同样没能回去,每年九月,沿海易出现极端水位和洪涝灾害,他必须亲自勘验防汛堤坝,防止扬州新政因为天灾,再次受到影响。
他收到消息后,在海岸边足足僵立了一个多时辰,最后,率领糜钧等一众扬州官吏,素服焚香,向西叩首,大哭一场,然后站起来继续干活。
入夜,他坐在书案前,写了一份又一份奏疏,可又都被烧掉,最后,他换成私信,对项瞻说了六个字:「为兄愧不能归」。
项瞻收到信后,沉默了很久,没有怪他。
师父走了,但天下还要继续。
……
秋去冬来,凤栖山的枫叶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项谨墓前的柏树,在寒风中愈发青翠。
项瞻从襄园搬回了景曜宫,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理政。
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,批阅奏疏,召见大臣,常常忙到深夜。
赫连良卿劝他歇一歇,他总说“再等等”。
等什么呢?也许是在等心里的那道伤口慢慢结痂,也许是在等师父在梦里再唤他一声“小满”。
但师父很少入梦,即使来了,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他一言不发。
腊月下旬,傍晚,赫连良卿跟项瞻说:“大哥的婚事定下了,等师父大丧满三年后便会成亲,那女方家很识大体,同意等上三年。”
但项瞻拒绝了:“不用这么久,一年就好,朕会下旨赐婚。”
他说罢,命人叫上张峰,提了两壶酒,去了凤栖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