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瞻来到陵寝时,正看见一队玄衣巡隐,押着萧执等一众宗室,对项谨的墓碑叩头。
这是他下的令,每日晨昏,两次祭拜,风雨无阻,直到终老。
“参见陛下,参见张都督。”驻守陵寝的玄衣都尉见到二人策马而来,躬身见礼。
“平身吧。”项瞻轻声道,望了眼跪倒一片的身影,“磕完了,把人先拉下去,朕要跟师父说说话。”
都尉应了声是,不多时,人群便被押走。
石门打开,项瞻与张峰走进墓内,在项谨棺椁前的两个蒲团上坐下。
张峰倒了几杯酒,项瞻接过,洒在地上,然后自己饮了一杯,开始絮絮叨叨。
一会儿怨师父怎么不托个梦,一会又说昭宁公主会说的话越来越多,一会儿说今年的税收上来了,自己准备改制,最后又说赫连良平要娶亲了。
张峰在一旁听着,脸上虽带着笑,心里却感到无尽酸涩。
当听到赫连良平的婚事时,他也敬了项谨一杯酒,叹道:“唉,老爷子,郡主有身孕了,您说,你要是晚几年再走多好,到时候也能见见我的孩子,我还想让您给他取个名字呢。”
项瞻一听,不免有些诧异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天刚查出来,还不到俩月。”张峰挠了挠头,“最近这阵子迷迷糊糊,每天都要借酒入睡,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项瞻白了他一眼,又摸了摸棺椁:“师父,您听见了吧,疯子要当爹了,大哥也要成亲,我也让姐姐给四姑娘找了一门婚事,她同意了,您肯定猜不到是谁。”
“谁呀?”张峰倒是来了兴趣。
项瞻微微一笑:“蔡衡。”
“蔡衡……”张峰重复了一遍,想了半天,也想不起来是谁。
项瞻没搭理他,又对着棺椁说:“当年攻破邺邱后,徒儿曾找过他,但没有找到,直到前几日,居然在一份奏疏上发现了他的名字,他参加了去年科考,还得了甲等第六名的好成绩,被荀羡拨到礼部任职了。
徒儿跟他聊了聊,才知道当初方令舟起事后,蔡正明为了保全家人,依旧在刺史府任司户参军一职,只是不到半年就染疾离世了。他的几个儿子分道扬镳,蔡衡年纪小,被几个哥哥欺负,没分到多少家产,便拿着为数不多的银两,独自离开了邺邱,游学各地,平日以为人代写书信谋生……”
说到这,项瞻轻叹一声,“唉,世事无常啊,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居然还能见到他,更没想到,他居然没有来找徒儿,硬是在这等潦倒的情况下,靠自己的才学进了朝堂。您说,这等品性,四姑娘嫁给他,是不是很合适?”
张峰听得一头雾水,还是没想起来蔡衡究竟是何许人,这也难怪,他确实不认识。
项瞻瞥了他一眼,无奈的解释道:“以前在文昌书院,他和林彦章、廉澄都是甲字学堂的。”
张峰哦了一声,拉着长音,眼珠子滴溜溜乱转,摆明了还是不知道是谁。
项瞻也懒得再跟他多说,心想幼时好友的婚事,也得往后推迟推迟,最起码,不能比赫连良平早。
然而,越想越深,就又想到了在荆州时,曾说要给那些还未娶亲的将领们张罗婚事,而这里面的第一人,便是燕行之。
“燕叔……三个未过门的妻子……”项瞻呢喃着,看看棺椁,又看看墓外,忽然皱起了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疯子,你去把萧执带进来。”
“带他来这?他也配,别扰了老爷子清静。”
“朕有事情要问他。”
张峰见项瞻神色严肃,也不敢再多问,说了声“好”,起身快步出去。
不多时,张峰回来,身后是萧执被两个玄衣力士拉着,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。
项瞻打量着他,一头白发,脸色青灰,还布满皱纹,身形瘦的不成样子,任谁也无法看出,他曾是一代帝王。
同时,他也在盯着项瞻:“项瞻……”
刚一张嘴,就被张峰一脚踹倒:“还不老实,陛下名讳是你叫得?”
项瞻站起身,拉了张峰一把,走到萧执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:“萧执,朕不愿与你说话,因为朕听到你的声音,就觉得恶心,但朕有件事,又不得不问你。”
萧执咬着牙:“你问,朕就得回答?”
项瞻却不接他的话茬,直接问:“燕行之对朕说过,他曾经有三个未过门的妻子,却都在成婚前……”
“哦,朕当是什么。”萧执冷笑一声,迎着项瞻的眸子,嘴角勾起一丝讥讽,“三个妻子,全都在成婚前一个月,暴病身亡,是不是?”
项瞻眼睛微眯,盯着萧执看了一会儿,一挥手:“带下去吧。”
“项瞻!”萧执挣扎着,“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?哈哈哈,实话告诉你,是朕下的手,你可知道原因,都是因为这个老东西,他太看中燕行之了,凭什么朕的妻子,就是商贾之女,而他却可以与朝中重臣联姻,一个不够,还两个三个,朕当然不能让他如愿……”
声音逐渐远去,项瞻脸色阴晴不定。
一旁的张峰更是目瞪口呆:“这,这是……”
项瞻摆了摆手,示意张峰不要再说。他将剩下的酒,敬给项谨,而后躬身一礼,转身离开。
上马之后,项瞻叫来都尉,与他低语了几句。
都尉脸色微变,随即抱拳领命。
翌日,陵寝传来消息,伪帝萧执于深夜突然发了狂症,在陵墓前大喊大叫,为免他打扰先皇,玄衣巡隐不得已将其捆绑,不料晨起时再看,萧执已经口不能言,四肢尽断。
最终结论,其在狂症之下,竭力挣脱,以至于扭断了四肢,更因情绪过于激动,导致失声。
理由充分吗?
当然,最起码群臣皆无任何异议。
这算是一个小插曲,很快就被众人遗忘,因为转眼就到了年节,且大年三十,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大封功臣的旨意终于颁下:
徐云霆晋封卫国公,加太子太保,赐丹书铁券;
燕行之晋封护国公,加太子太傅,赐丹书铁券,仍领水师大都督,兼领荆州、梁州军政,继续追查方令舟下落;
赫连良平进封康国公、加太子太师,仍领尚书令;
何文俊进封宁国公,领中书令,加同平章事,行宰相之职;
张峰进封安国公,领玄衣都督,执掌宫禁;
聂云升封武国公、裴恪封惠国公、罗不辞封庄国公、武思惟封信国公、林如英封护国夫人,加柱国。
荀羡、柳磬、钟瑜、周莲溪、等一干文臣武将,共计封侯三十五人。
其余文武,各有升迁,不再赘述。
但有一个特殊的,不得不提,就是师恩行,受封镇国侯,为侯爵第一人,无事不必回朝述职,着其永镇冀北边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