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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累一壶春,连累鸾刀。姜家族长说这话时,声音低沉得像含了沙,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愧疚。
鸾刀在城中经营茶坊,虽说是从商之女,可因性子洒拓、乐于助人,街坊四邻从不会觉得她低人一等。
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她总是第一个到场帮忙;谁家揭不开锅了,她悄悄送米送面,从不声张。
久而久之,这一壶春在锁阳城就不只是一间茶坊了,更像是半个衙门、半个祠堂、半个邻里相聚的家。
街坊四邻处处帮衬,有送茶叶的,有送点心的,有主动来帮忙修缮房顶的,更有甚者,逢年过节还要给鸾刀送自家做的腊肉和年糕。
鸾刀笑着推辞,推辞不过,便收下,然后回赠一壶好茶,或是一桌茶点。
姜家是望族,素日来颇具风骨。虽为权贵之家,但从不仗势欺人,这在锁阳城是出了名的。
姜家子弟待人接物谦和有礼,族中规矩严明,若有谁在外仗势欺人,轻则家法伺候,重则逐出族门。
正因为如此,姜家在锁阳城的声望极高,百姓提起姜家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鸾刀的养父母与姜家是世交。
两家上一辈便交情深厚,鸾刀的养父在世时,与姜家族长称兄道弟,走动频繁。
鸾刀被收养后,姜家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姑娘也是爱屋及乌,从不因她是从商之女便低看一眼。
尤其是姜梅询的母亲刘氏。
刘氏出身名门,知书达理,性子温婉,对鸾刀甚是喜爱。
闲暇之余,她常来一壶春坐坐,与鸾刀聊家常,聊锁阳城的趣闻,聊姜梅询小时候的糗事。
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,茶喝了一壶又一壶,话说了几箩筐还意犹未尽。她也常常邀请鸾刀入府用宴,每逢年节,必定派人送帖子来,说“阿鸾不来,这席面都不热闹了”。
姜梅询此次遭劫难,刘氏最为惶恐难过。
这三日,她日日派人打听消息,自己也来了一壶春两回,每回都红着眼眶,攥着鸾刀的手不肯松开。
“梅询若能逢凶化吉,我定是要让他早点成家的。”
刘氏除了担心儿子的安危,这三日倒是经常把这句话挂嘴上。在她认为,这人好好的都能横遭劫难,以后不定还能遇上什么事呢。
她跟鸾刀说这番话时,眼神里有近乎恳求的期盼:“阿鸾,你与梅询自小认识,青梅竹马,知根知底。旁人我信不过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低,像是怕惊着什么,“你对他……感觉如何?”
鸾刀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,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,落在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。她的眉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。
“梅询哥哥与我而言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是亲人,是兄长,是知己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看向刘氏,目光坦然得像一面镜子:“他可以任何人,但绝不会是夫婿。”
刘氏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鸾刀轻声打断了她,“目前最紧要的事,就是救梅询和不辞出来。”
刘氏张着嘴,好半天,才缓缓闭上。她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着,眼眶又红了。
-
鸾刀觉得,自己像是做了场梦。
挺长的一场梦,梦里光怪陆离,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看不清。
具体画面不记得了,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——
那人的穿着很奇怪,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;那人的环境也很奇怪,有会发光的画,有会出声的匣子,有跑得比马还快的铁盒子。
可怪归怪,她却不觉得害怕和违和,相反,很熟悉。像是那些奇怪的、不属于这里的东西,她本来就认识,本来就亲近。
又是一日。
晨光从窗棱间漏进来,一格一格的,落在梳妆台上,落在铜镜上,落在鸾刀的脸上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盯着铜镜里的那张脸,盯了好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不是五官变了,不是气色差了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像是透过这张脸,能看到另外一个人似的。那人的轮廓和她重叠在一起,若隐若现,像是水中的倒影,风吹一吹就散了。
月殊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木托盘,托盘上是简单的早餐——一碗小米粥,两个馒头,一碟酱菜。
见鸾刀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瞧,很奇怪,放下托盘,走到她身后,歪着头看了看镜子,又看了看鸾刀。
“看什么呢?”月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语气里带着关切。
鸾刀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:“没什么。就是看着镜子的自己,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又落回镜面上,声音放轻了些,“像是忘了点什么事。”
月殊在她旁边坐下,也盯着镜子看了两眼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从四日前就不对劲了。就像——”她皱着眉想了想,比划了一下,“就像镜子里有另外一个你似的。”
鸾刀闻言,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画面太快了,快得像一道闪电,只来得及照亮一瞬——
一个挺高的建筑,还有挺高的大门,门前有个身影。那身影颀长伟岸,站得笔直,像一棵挺立在风中的青松。
是个男子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穿着,甚至连他是老是少都分不清。
可那背影,那姿态,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像一根针,猛地扎进了她的心里。她想去抓,想去追,想去把那模糊的画面看清楚,可那画面已经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只留下一片空白,和一个隐隐作痛的、空荡荡的心。
月殊见她神情不对劲,以为她是在担心周不辞和姜梅询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鸾刀的手背,“你呀,这几天是太累了。又是跑将军府,又是托人打点,又是应付姜家的人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”
鸾刀没说话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,看着那几道被刀柄磨出的茧子。
她不再去深究脑中那个模糊的画面,对她来说,现在没什么能比周不辞和姜梅询的安危更重要的事了。
“一大早又派人去打探了。”月殊收回手,端起那碗小米粥,轻轻吹了吹,推到鸾刀面前,“还是没半点消息。不过——”她压低了些声音,“有人瞧见,有狱卒送了位郎中进去。”
鸾刀一激灵,抬起头,目光倏地锐利起来:“是城中的哪位郎中?”
“城西头的许神医。”月殊也给自己倒了碗粥,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,“我找人去套话了。可那许神医,嘴严得很,一个字都撬不出来。”她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,“金银珠宝塞了,好话歹话说尽了,人家就是不为所动。”
鸾刀皱了皱眉。
月殊继续说下去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好像许神医与那位周将军有交情。我派去的人说,许神医还一个劲替周将军说好话,说他绝不是个仗势欺人的,说他是个好将军,说他……”
“反正就是那套话,什么‘将军爱民如子’、‘将军治军严明’、‘将军绝不会冤枉好人’……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鸾刀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胃,却暖不了心。
她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粥皮,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。许神医与周无咎有交情,许神医替周无咎说好话,许神医被请进去给谁看诊?是周不辞?是姜梅询?还是……
她放下碗,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是一地碎金。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晃起来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都会散去。
月殊见她不说话,也没再开口。
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听着窗外的鸟叫声,听着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晨光里打着旋儿,渐渐散开,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。
良久,鸾刀开口,“许神医这个人,你我都清楚。他在锁阳城几十年,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?什么威逼利诱没受过?能让他开口说好话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低了:“要么是许神医真信了,要么是那位周将军,真有什么过人之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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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殊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搅了搅碗里的粥,“不管怎么说,先把人救出来要紧。”
鸾刀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,落回铜镜上。镜子里那张脸,依旧是她的脸,可那双眼睛,却像是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,藏得太久了,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。
一壶春继续是打烊的状态。
往日里这个时辰,正是茶坊最热闹的时候,南来北往的客商坐满了大堂,周不辞端着托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”,厨房里炉火正旺,茶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满屋子都是茶香和笑声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寂静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,把整间铺子裹得严严实实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鸾刀以前没觉出什么来。
她每天忙进忙出,算账、招呼客人、跟周不辞斗嘴,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转,可现在,周不辞不在店里,这铺子竟是如此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桌面上细碎的声响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沉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姜氏决定上报长安。
鸾刀决定釜底抽薪,一纸文书告上官寺。
她铺开纸,研好墨,提起笔,蘸饱了墨汁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她在斟酌措辞,在想怎么写才能让官寺不敢置之不理,在想怎么写才能既不激怒将军府、又能把事实说清楚。
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,悬在笔锋上,颤颤巍巍的,随时都会落下来。
不料这个时候,周不辞就回来了!
门被人一把推开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被一只手稳稳接住。
周不辞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的发髻跑散了一半,碎发糊在脸上,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“掌柜的!我回来了!”
鸾刀手里的笔“啪”地落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桌,溅在她袖口上,溅在她刚写了一半的状纸上。
-
听周不辞说,姜梅询被送回了姜府。
鸾刀和月殊都震惊不已。
鸾刀拉过周不辞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甚至还要掀他衣服。吓得周不辞连连后退,双手护住衣襟,脸涨得通红,声音都变了调:“掌柜的!掌柜的!我真没受伤!那伙人没为难我!”
鸾刀半信半疑地盯着他,“真没为难你?连打都没打?”
“没有!骗谁也不能骗您啊!”周不辞急得直跺脚,“将军府的人确实没对我动刑,连骂都没骂一句。”
这便奇了。
鸾刀眉头紧皱,一字一句地问:“连审问的环节都没有?”
周不辞使劲摇头,“没有。我只是被关押了。刚开始是挺害怕的,觉都睡不着,生怕半夜有人来提审。可后来就觉得挺奇怪的,倒是不怕了。”
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:“再后来,就有将军府的人来了,跟我说可以离开了。”
鸾刀和月殊面面相觑。
“姜公子呢?”鸾刀追问,“他的伤势怎么样了?”
周不辞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,我俩被带走后就被分开关押了,我也很担心姜公子的情况。”
-
姜府。
鸾刀被丫鬟引着进了内院,还没到正厅,就看见许氏迎了出来。许氏的眼眶还红着,可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再是前几日的惶恐和绝望,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阿鸾!”许氏上前拉住她的手,声音还有些发颤,“刚想命人请你过来呢。梅询他没事,肩膀上的伤也被处理过了,恢复得很好。许神医亲自看的诊,说伤口虽深,但没伤到骨头,养些时日就好了。”
鸾刀更觉奇怪了。
她跟着许氏进了正厅,看见姜梅询正靠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看得入神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。
鸾刀发现他的确无碍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可精神很好,不像受过刑的样子。
姜梅询放下书,告诉鸾刀,他被带走后并未被关押,而是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里,有床有被,有茶有水。
将军府的人找来了许神医给他处理伤口,然后就让他养伤,除了不能出房间外,也不见有人来问他什么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抓你?”
姜梅询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鸾刀虽说想不通,可亲眼看见姜梅询和周不辞没事,心也放下了。
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,松得她浑身发软,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可紧张过后,就是愤怒。
既然放了人,说明将军府已经查明了事实。然后呢?抓错了人,就一点交代都没有?
月殊和周不辞都劝她息事宁人。
月殊拉着她的手,“阿鸾,他是守城将军,又是长安亲派的人。还不知道他在锁阳城待多久呢,结下梁子总归是吃亏。”
周不辞也在一旁点头如捣蒜:“掌柜的,月殊姐说得对。咱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?”
鸾刀没说话。
她当然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。她经营茶坊这些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什么事没经历过?那些仗势欺人的,那些鱼肉百姓的,那些以为自己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的她见得多了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该让,什么时候该低头。
可道理是道理,念头是念头。
念头起来了,就会心生不满和怨。
那怨像是一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她越想越气,越想越不甘。
鸾刀心想:这周无咎,最好没什么把柄落她手上。否则,她一定不会让他好过。
这个念头没热乎小半天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落未落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霞,把整座锁阳城都染成了绛红色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摊贩们在收摊,吆喝声此起彼伏,是收摊前最后一波热闹。
一壶春的门板还没有上,鸾刀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着,算这几日打点花出去的钱。
月殊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。
周不辞在打扫卫生,拖把在地上划来划去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门被人推开了。
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凉意,吹得桌上的茶杯叮叮作响。鸾刀抬起头,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。
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。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颀长的轮廓,和那双过于清冷的、像是淬了冰的眼睛。
周无咎。
他一个人来的,没有随从,没有卫兵,就一个人,站在一壶春的门口。
鸾刀手里的算盘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珠子滚了一地,噼里啪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