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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76章 结下梁子
    士兵们翻身下马,动作整齐划一,铁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他们直奔周不辞和姜梅询而去,伸出手就要将人拖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住手!”乔如意一步跨前,挡在姜梅询身前。死死地盯着那些士兵,声音又硬又冷,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当街伤及无辜,无凭无据就要抓人,这锁阳城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也冲了上来,挡在周不辞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瞪得浑圆,一把推开那个伸向周不辞的手,声音尖锐:“光天化日的,你们还有没有天理了!”

    

    百姓们也义愤填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人群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握紧拳头,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,却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目光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那些士兵身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无咎端坐在马背上,对这一切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,扫过那些愤怒的脸,扫过那些攥紧的拳头,没有做任何解释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还是他身边那人开了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与周无咎并肩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见。语气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从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诸位,请听我一言。”他抬手,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,“这位便是长安派来的守城将军,周无咎周将军。我等来此,是为抗击匈人,护卫锁阳城,并非歹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乔如意脸上,微微颔首,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话:“在下沈不疑,忝为将军府长史,佐理军务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长史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盯着他,那股子熟悉感又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不疑,这个名字,她一定听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哪里?在什么时候?她拼命去想,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白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又下意识地去看月殊,下一秒就愕然自己的这个行为,看月殊做什么呢?

    

    显然,月殊对沈不疑显然是陌生的,闻言,一声呵斥:“放屁!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声音又脆又响,像一记耳光,狠狠地扇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沈不疑闻言,怔了一下,随即哑然失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无奈,又像是觉得有趣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:“这位姑娘好生野蛮,口出粗鲁之言,顶撞将军,就不怕一并被带走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沈不疑话音落下,周无咎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一道闪电,可沈不疑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,随即收敛了几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有片刻的停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沈不疑和周无咎之间来回游移,像是在掂量什么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将月殊挡在身后,昂起头,直视着马背上那两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阳光落在她脸上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鼻梁高挺,唇形优美。即便此刻怒火中烧,即便她咬紧牙关、眼中满是倔强,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,像是寒冬里傲然绽放的红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: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将军府的人,好大的威风。出言恐吓百姓,目无王法,这便是将军府的做派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那些士兵,又转回来,直视着周无咎的眼睛:“周不辞只是一壶春的伙计,将军怀疑他的身份,大可查验户版。不查明便当街抓人,不过就是为了交差,拿平民百姓充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再说姜梅询。他是姜氏望族之后,锁阳城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将军说他可疑,可有证据?无凭无据便当众伤他,就不怕姜氏上报长安,参你一本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一字一句,字字珠玑,像是淬了毒的针,扎得人无处可躲。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像是烧着一团火,那火烧得旺,烧得烈,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,寸步不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无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目光很沉,沉得像一座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的眼睛太冷了,可在那冷冽的底下,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,像是一块千年寒冰里封着一簇火,隐隐约约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,从她的嘴唇滑到她攥紧的拳头,又从她的拳头滑回她的眼睛。他的视线停在那里,停在她那双烧着怒火的眼睛上,停留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抹兴味,藏在那冷冽的深处,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,他没有解释,没有反驳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。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一头猛兽在审视猎物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、漫不经心的专注。

    

    良久,他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是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挺直脊梁,下巴微扬,阳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一字一句,声音像刀刃,“鸾刀。一壶春的老板。这二人,一个是我的伙计,一个是我的故交。我可以为二人作证,他们绝非什么细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无咎端坐在马背上,垂眸看着她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微微偏头,薄唇微启,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慢悠悠的调子,像是在咀嚼什么值得品味的滋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鸾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他敛了笑意,又是一声令下,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淬了冰:“带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士兵们不再犹豫,动作粗鲁地将周不辞和姜梅旬从地上拖起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周不辞吓得脸都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一个劲地冲着乔如意喊:“掌柜的!掌柜的救我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姜梅旬被两个士兵架着,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路上,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嘴唇白得发青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乔如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执刀要冲前,手腕一翻,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。她一步迈出去,裙摆在风中猛地一甩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鸾!”姜梅旬的声音骤然扬起,虚弱却坚决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,却硬是撑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用力地、缓慢地冲着她摇了摇头,那动作太慢了,慢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嘴唇翕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乔如意的耳朵里:“别冲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目光艰难地从乔如意脸上移开,落在周无咎身上。一字一句,声音虽然虚弱,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力量: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相信这世上有天理。我也相信……既然周将军是战功赫赫之人,自然不会胡乱攀诬。否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“这天理,怕是不会答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周无咎垂眸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目光停在他脸上,停在他肩膀上那支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上。然后周无咎收回目光,调转马头,动作干脆利落,衣袍在风中烈烈作响,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马蹄声渐渐远去,那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,从清晰变得模糊,最后消失在街巷的尽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站在那里,握着刀,指尖泛白,指节根根分明,刀尖垂向地面,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、锋利的影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盯着周无咎消失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,那团火还在烧,烧得她眼眶发红,烧得她浑身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上前拉住乔如意的手腕,她的手指冰凉,还带着微颤。那颤抖很细微,却真实地传到了乔如意的皮肤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阿鸾,你千万别冲动。跟周无咎硬碰硬,绝对会吃亏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盯着周无咎消失的方向,盯着青石板路上那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迹。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,骨节根根分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刀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嵌进她的掌心,硌得生疼,可她像是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良久,她开口,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一愣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转身,裙摆在风中猛地一甩,那绛红色的衣袂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迈开步子,步伐又急又重,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去姜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-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是当地望族,名声在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根基,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撼动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真要是闹上长安城,势必也会掀起不小的风浪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心里清楚,这一去,不是去求人,是去商量,是去布局,是去把那些散落的力量拧成一股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三天下来,姜氏的族长都快把将军府的门槛踏平了,周无咎仍旧没有放了姜梅询的意思,更别提释放一壶春的伙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三日午后,一壶春的天字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在窗棱上,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茶点摆了一桌,精致得很,却没人动。那茶早就凉了,杯口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族长坐在上首,六十来岁的年纪,鬓发花白,平日里精神矍铄,此刻却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,背脊都有些佝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面前那杯茶,从热放到凉,从凉放到冷,一口都没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姜父坐在他旁边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姜家人特有的那种清正之气,此刻那清正之气全被怒火烧成了焦躁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手按在桌上,指节泛白,那桌面被他按得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各色茶点摆了满桌,没半点品尝的心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三日,一壶春是打烊的状态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门板上了,窗板关了,只留一扇小门供人进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和月殊为了打探将军府的消息,费尽了心思,钱财也打点了不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托了人,递了话,塞了银子,能想的法子都想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那些银子,怎么送进去的,又怎么被退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人敢收,也没人敢因为这件事得罪将军府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一族更是费心走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姜家在锁阳城扎根几代人,姻亲故旧遍布朝野,族中子弟在长安为官者也不在少数。可这一次,那些往日里热络的门路,全都不灵了。要么是推脱不见,要么是见了面也只说“此事棘手,需从长计议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长计议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从长计议到什么时候?

    

    姜梅询的伤等得起吗?

    

    姜父大手拍案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霍然起身,震怒道:“将军府欺人太甚!我必将此事上报长安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族长短短三日也像是老了十岁,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姜父,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:“此等事,是对姜氏的奇耻大辱。黄口小儿,竟敢对姜氏闭门不见,视我姜家如无物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与月殊端坐对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相比三日前在长街上恨不得杀人的模样,眼下乔如意倒是冷静下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坐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那张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眉眼依旧是那副精致的模样,可眼底的怒火已经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克制的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梅询之前说的话没错。就算是将军府,也不能随意安插罪名。更何况,那个周无咎不会不清楚得罪姜氏的后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从姜父身上移到族长身上,语气笃定:“所以现在没消息传出来,或许也是好消息。至少说明,他们没有坐实罪名。否则,早就该放人了,或者早就该定罪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族长忧心忡忡,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:“现在就是不清楚这罪名是否是有的放矢。或许将军府的背后,是对姜氏不利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心里一激灵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名门望族,要说背后没仇家,不可能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在朝堂上、在地方上、在利益纠葛中结下的梁子,明里暗里,不知道有多少。如果周无咎的背后站着那些人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姜氏族长看向乔如意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愧疚,又像是心疼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说出话来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叹息:“若真如此,那便是我们姜家,将一壶春连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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