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如意浑身的血一下涌上头顶,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膜里嗡嗡作响。
她伸手去摸刀——
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行为,身体比脑子更快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
有了这个动作时,乔如意心里一激灵,划过脑子里的想法就是:昆吾不在了。
可下一秒,指尖就触到了冰凉的刀柄。
那触感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。
她握住刀柄,几乎不带思考的,抽刀而出,手腕一翻,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,刀刃擦着窗棂飞出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
刀子冲出窗,直直地朝着为首那人的方向射去。与此同时,那人的箭已离弦,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直冲周不辞的后心位置。
说是迟那时快,锋利的刀子撞在箭身上,“锵——”一声脆响,火花四溅。
箭身被刀刃击中,猛地一歪,方向生生偏移了几寸。
那箭擦着周不辞的耳侧飞过,“噗”的一声钉进了他身旁的木头门板上,箭尾还在剧烈颤动,嗡嗡作响。
周不辞那边,一个身影从街边冲了出来。
那人一把扯住周不辞的胳膊,把他猛地拽向自己怀里,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,在地上滚了半圈。
周不辞被护在那人身下,安好无事,可那人的肩膀却没有躲过一支箭,从后方来的箭,不知什么时候射出的,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肩头。
骑在马背上为首的那人放下弓箭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,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他抬眼,视线顺着刀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,落在了乔如意身上。
他抬头,她低头。
四目相对时,乔如意内心震撼,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胸腔里炸开,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那张脸逆着光,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铺展开来,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眉骨高挺如峰,鼻梁笔直如剑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刀削出来的。
他骑在马背上,身姿挺拔如松,肩宽腰窄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垂在身侧,那姿态慵懒中透着锋芒,像一头正在休憩的猎豹,随时都能扑出去撕碎猎物。
他的眸光清冷,又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,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入他的眼,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。
乔如意第一个感觉就是——
她应该认识他。
可在哪里见过?
在什么时候见过?
她拼命去想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睛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扎进她的心里,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情感既陌生又熟悉,陌生得像从未经历过,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,像是等了一千年、一万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少年将军的视线没多做停留。
很快他的目光就移开了,冷冷地扫过街面,落在地上那个受伤的人身上。
月殊在旁惊呼,“是姜公子!”
乔如意转头一瞧,血一下涌了上来。
她转身就跑下了楼,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,裙摆被风带起,在身后翻飞。
街两旁都站满了人。
一壶春的门口更是围得水泄不通,有人捂着嘴,有人攥着拳头,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捂住眼睛。
街坊邻里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兵士听见。可那声音再低,也还是有只言片语漏出来——
“这不欺负人吗……”
“光天化日的,就敢当街射箭……”
“还有没有王法了……”
替周不辞挡箭的人,是姜梅询。
乔如意冲到他身边时,有关姜梅询的记忆就如潮水而来。
姜梅询,锁阳城中望族姜氏的长子。
姜家世代书香,祖上出过两任太守,在锁阳城根基深厚,门第显赫。
他温润如玉,待人接物谦和有礼,从不以势压人。
与鸾刀自小就认识,算得上是青梅竹马。
他常来一壶春,或帮忙记账,或与鸾刀对坐饮茶,两人相处自然,如亲人般熟稔。
他不像那些望族子弟,从不摆架子,也从未把周不辞当伙计看待,每次与鸾刀小聚时必然都会拉上周不辞,与他称兄道弟,喝酒聊天,从不在意身份之别。
他学识渊博,为人友善,能做出替周不辞挡箭的行为,实属正常,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姜梅询一手捂着肩膀。
箭矢贯穿了他的肩膀,从前面进去,从后面出来,箭头带着血淋淋的倒刺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伤口处的衣物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路上,一滴,又一滴,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血泊。
他的嘴唇发白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周不辞的脸色煞白,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,上下牙磕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他的眼睛瞪得浑圆,瞳孔里全是惊恐,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追杀中回过神来。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姜梅询的衣襟,指节泛白,骨节根根分明,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乔如意半跪在地,一手搀扶着周不辞的胳膊,一手搭在姜梅询的肩上,指尖触到那温热的、正在往外涌的血,心里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
月殊紧跟其后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手忙脚乱地按在姜梅询的伤口上,帕子瞬间就被血浸透了。
这一箭射得狠,贯穿了姜梅询的肩膀,箭杆从肩胛骨的位置穿出,箭头上的倒刺勾着皮肉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乔如意抬头,不悦地盯着不远处马背上的人。
一字一句地问周不辞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周不辞吓得不轻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断断续续的,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就是给王大婶送了茶点,往回走……撞上了入城的队伍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就追着我来了……”
乔如意眼中恼怒似火,烧得她眼眶发红。她盯着马背上的人,声音又硬又冷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们,凭什么当街伤人?”
马背上的男子对眼前这幕不为所动。
他端坐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松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垂在身侧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街上的骚动,百姓的窃窃私语,乔如意的质问,姜梅询的血统统像与他无关。
他敛着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,薄唇紧抿,连一个字都懒得说。
倒是他身后侧的一名男子驱马上前。
此人没穿盔甲,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,衬得他身长玉立,气度不凡。
他的长相与周无咎截然不同。
周无咎是凌厉,他则是儒雅。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鼻梁高挺,唇角微微上扬时像是能看穿人心。他扫了一眼在场的百姓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:
“锁阳城有匈人细作混入,为保一方平安,凡提供可疑线索者,可至将军府报信。一经查实,必有重赏。”
此话一出,人群中嗡嗡声四起,像是炸开了锅。
有人惊恐地低呼:“细作?匈人的细作混进来了?”
有人恍然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原来此人就是长安派来的周将军,周无咎!听说他战功赫赫,年纪轻轻就威震漠北。”
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敬畏,又带着一丝好奇,忍不住探头去看马背上那个冷面将军。
也有人担忧,皱着眉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周将军……是好是坏?他来咱们这儿是为了驱赶匈人,那应该是好的吧?”
旁边立刻有人否定,撇了撇嘴,“上一任驻守将军也会击退敌人,可照样鱼肉百姓。谁知道这位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,示意他闭嘴。
乔如意微微眯眼,看向那个说话的男子。
那眉眼,那轮廓,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,她在哪里见过?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脑子里却一片模糊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少年将军身上。
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进乔如意的耳朵里。
乔如意咬牙,眼中怒火烧得更旺。
她盯着马背上那个冷面将军,声音又硬又冷:“将军又如何?就能欲加之罪,诬陷良民?”
月殊压低了嗓音,声音急迫:“阿鸾,此人惹不得。”
姜梅询虚弱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阿鸾,算了。”
乔如意虽恼,可碍于姜梅询的伤势,便只能忍下。
她弯下腰,一手揽住姜梅询的腰,一手托着他的手臂,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。
姜梅询的身体靠在她肩上,能感觉到他因疼痛而微微发颤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她侧头问他:“怎么样?”又转头吩咐周不辞,“去叫郎中。”
周不辞应了一声,爬起来就跑,脚步踉跄,差点又摔倒。
乔如意刚打算带姜梅询回一壶春,才迈出一步——
两名骑兵策马拦住了去路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溅起细碎的沙尘。
他们面无表情,目光冷硬,像两堵墙,死死地挡在她面前。
乔如意冷喝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身后,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,冷淡,惜字如金,却权威锋利——
“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