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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74章 那将军来头可不小
    她是乔如意,也是鸾刀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是她站在窗子前,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确定下来的事,或者说,是事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盯着窗外,看着那些她从现代的记忆里知道、却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象,脑子里两种身份在激烈地厮杀,争夺每一寸意识的地盘。最终,它们没有分出胜负,而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解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她是乔如意,知道千百年后的一切; 她也是鸾刀,记得这座城、这间茶坊、这些人的所有过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个她,重叠在一起,像两幅透明的画叠在同一张纸上,哪一幅都遮不住另一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目光所及,就是锁阳城最初的模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古老且繁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城墙是夯土筑成的,厚重,苍茫,每一寸都浸透了岁月的风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城楼高耸,飞檐翘角,檐下悬挂着铜铃,风一吹,叮当作响,那声音清脆,悠远,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城中的街市热闹得很,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,两侧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卖布匹的,卖陶罐的,卖胭脂水粉的,卖西域奇珍异宝的,一家挨着一家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

    驼队从城门进来,骆驼高大,步伐缓慢,颈下的铜铃随着它们的脚步晃动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显然,眼下的西北还未开通丝绸之路,虽有骆驼的身影,但那些深目高鼻、穿着色彩斑斓胡服的商人们还没成为这里的主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见过千百年后的锁阳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里已成一片废墟,只剩下断壁残垣,在风沙中孤零零地矗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古城遗址上写满荒凉和沧桑,还有无处渡生的人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游客踩着黄沙,举着手机,对着那些破败的城墙拍照,然后匆匆离去,什么都不留下,什么都不带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风从戈壁滩上吹来,带着千年前的气息,却吹不活这座死去的城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时间,她开始渐渐恍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好像千百年后锁阳城的模样开始淡化了,像一幅褪色的画,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浅,变淡,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

    而眼前的这座城,这座鲜活的、热闹的、人声鼎沸的城,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,真实到她能闻到街市上飘来的烤饼的香气,能听到隔壁布庄里老板娘爽朗的笑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身后,月殊轻声唤她:“阿鸾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,像是怕惊着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转身,目光所及的是月殊一脸的担忧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张和陶姜一模一样的脸上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开始记得她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,是鸾刀,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好的闺蜜。

    

    性子也是同她一样洒拓,喜好四海为家,所以走过不少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家里是有底子的,据说祖上做过大官,留下不少家产,够她挥霍几辈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出手阔绰,又仗义疏财,有一回大手一挥,往她这家一壶春里投了一笔钱,然后拍拍手说:“我只管拿钱,经营的事可别找我。赔了算我的,赚了算你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见月殊眼底的担忧越来越重,乔如意轻声说:“我没事。”她顿了顿,组织了语言,“可能……是午睡的时候做了一场梦。梦太真实了,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闻言,脸色放松了不少,嘴角微微上扬,拉了把椅子坐下,双手托腮,好奇地问她:“做了什么梦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想了少许,目光落在窗外那热闹的街市上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轻声说:“梦见了千百年后的自己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你,有周不辞,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更好奇了,眼睛亮晶晶的,追问道:“还有谁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微微皱眉,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月殊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,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我们的爱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一听,更来兴趣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,双手撑着桌沿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:“还有爱人呢?快说快说,爱人长什么样?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们是做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想跟月殊分享这件事,想告诉她那些她记得的、清晰的、仿佛刻在骨头里的人。可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等了半天不见她继续,不解地问:“他们是怎样的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眉心皱紧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啊,他们是做什么的?

    

    她刚刚还记得他们的名字,记得他们的脸,记得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和笑起来的模样,甚至还记得发生过的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现在,那些原本印在脑子里的画面在渐渐抽离,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一点地往后退,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努力去记,拼命去抓,越是用力,那些画面就越是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,怎么也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记得自己是乔如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除此之外,那些名字,那些脸,那些经历都在变淡,都在远去,都在变成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。

    

    甚至她开始怀疑,她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,一场有关千百年后的、漫长而荒诞的梦。

    

    良久,她喃喃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说失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端起桌上的茶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,不以为然地说:“做梦嘛,醒了就忘,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说这句话时语气轻描淡写,放下茶杯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那动作随意得很,带着她惯常的洒脱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乔如意不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

    虽然记忆在消散,虽然这一切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场梦,可毕竟不是梦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还记得自己的另一个身份,记得自己也是乔如意,记得自己来自千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……仅此而已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具体的、鲜活的、曾经刻骨铭心的东西,都模糊了,都远去了,都成了她够不着的泡影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忘了很重要的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也忘了很重要的经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,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挖走了,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被挖走的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拍拍她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一场梦而已,别想了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一转,“阿鸾,我这次回来,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没有听进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盯了好半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面铜镜磨得极亮,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把她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镜中的自己就是十足的鸾刀,那眉眼,那轮廓,那发髻上斜斜插着的银簪,那绛红色的汉式衣衫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半点乔如意的影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说完那句话,见乔如意没什么反应,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镜子,也凑近了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张脸并排出现在铜镜里,一个绛红,一个鹅黄,一个眉眼间透着迷茫,一个眉眼间写满关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看了看镜子里的乔如意,又转头看乔如意本人,歪着头问:“看什么呢?被自己美艳到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没被她逗笑。她盯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冷不丁地问了一句:“你听说过九时墟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直起身,摇头,语气笃定:“没听过,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嘴巴张了张,想说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知道了,又是你梦里的对吧?”月殊了然,又倒了杯茶一饮而尽,将茶杯往桌上一放,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想了个寂寞,少许问她,“你刚才要说什么重要的事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听说汉庭派了位将军来守边关。”月殊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“我接到消息,他们冲着锁阳城来了。不出意外,午后很快就能入城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的心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跳动太剧烈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盯着月殊,声音有些发紧:“将军?什么将军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具体叫什么不知道,不过听说来头很不小。”月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,“战功赫赫,从漠北打了胜仗,封狼居胥,朝廷这是下了血本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记忆,不是梦境,而是一种更模糊的、更缥缈的东西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骑马的身影,逆着光,来势汹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知道他很年轻,意气风发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身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马蹄声踏在她的心口上,一下一下,沉重得像擂鼓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见她不语,月殊轻轻推了她一下,力道不重,却足以把她从那恍惚里拽出来:“听见我说的话了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放在窗外,想了想,开口,“锁阳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托着腮,等着她往下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,“虽然千百年后,这里将会是一片戈壁和沙漠。但现在,临近锁阳城之地,放眼就是绿洲。锁阳城在肃州和沙洲之间,又处河西走廊的西端,相当于扼住了通往西域的咽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现代时看过的地图、读过的史料,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、其实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的知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朝廷一旦将这里的匈人驱散,这里就同时具备屯田、戍边的职能。河西走廊安稳了,丝绸之路才会安稳,才会有以后的繁华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说到这,心中感慨万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原来,这便是丝绸之路的历史。不是书本上的文字,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而是活生生的、正在发生的、与她息息相关的历史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就站在这历史的中心,站在这座即将见证无数兴衰的城里,站在这间小小的茶坊里,说着那些她以为只属于“现代”的知识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诧异地看着她,“阿鸾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感叹道:“没想到你对军事这么了解呢?但是,你说的这些话……”她皱着眉想了想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好高深啊。你的意思是,就咱们这个地方,以后会有更多的生意来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了,一脸费解:“但怎么就又成了沙漠和戈壁了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张了张嘴,差点脱口而出:“你历史课白上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到嘴边,她猛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是月殊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思量片刻,换了一种说法:“绿洲变荒漠,有地理原因,也有人为原因。就拿现在的锁阳城来说,绿洲不也在逐年变少?而且周围戈壁也不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着月殊似懂非懂的表情,又补了一句:“至于来这里做生意的人,以后会越来越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听了,脸上的困惑渐渐被笑容取代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笑容明媚得很,像是三月的春光,怎么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拍了拍手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:“如此,我便不到处走了。以后可不就守着块风水宝地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笑着笑着,忽然停下来,歪着头看向乔如意,眼睛里带着一种探究的、好奇的光:“阿鸾,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也是梦里的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顿了顿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问:“作数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被她逗笑,嘴角弯起来,眼尾也弯起来,那笑容在这张古色古香的脸上绽开,是鸾刀惯常的爽利模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怎么生出了个财迷脸了呢?

    

    她摇摇头,“作数的。作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掰着手指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那得多进些好茶,西域的客人喜欢喝浓的,长安的客人喜欢喝淡的……还得再请个伙计,周不辞那小子一个人跑断腿也忙不过来……”她嘀嘀咕咕地盘算着怎么将一壶春发扬光大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可盘算着盘算着,她忽然停下来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。她转过头看向乔如意,声音放低了些:“阿鸾,咱们这里地处偏僻,那位将军谁清楚是敌是友呢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伸手拉住乔如意的手腕,指尖微微用力:“你这一壶春在锁阳城名声在外,说不定那位将军的手下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讨要好处,就跟之前的驻守将军似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说到这里,月殊又好奇起来,问:“你梦里有没有梦到这位将军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沉默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梦”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就像是她能侃侃而谈丝绸之路的历史,能说出锁阳城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,能分析朝廷的屯田戍边政策,可具体上课时的情景,那些老师的脸、同学的名字、教室的模样,全都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记忆像是被人从她脑子里硬生生地挖走了,只留下一些干巴巴的知识,和一大片一大片的空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半晌,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殊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短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:“总之,你小心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动静,那声音尖锐,凄厉,像是有人在拼了命地嚎叫。伴随着马蹄声,嘚嘚嘚的,又急又密,像鼓点敲在青石板路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心里一激灵,浑身一紧,推开窗子,探头去看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路上,晃得人眼发花。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避,有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,有妇人护着孩子往屋里跑,那场面乱成一锅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周不辞!

    

    他在青石板路上连滚带爬,跌跌撞撞,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。他的发髻散了一半,碎发糊在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衣服上全是灰,膝盖处磨破了一大块,隐隐能看见渗出的血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声音都劈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救我!掌柜的,救我!”

    

    乔如意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顺着马蹄声看过去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午后的光影里,有骑兵逆光而来。那些骑手们个个身披轻甲,手持弓箭,马匹的鬃毛在风中烈烈飘扬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为首的那人,正张弓搭箭,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。那箭头直直地指着前方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指着周不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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