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明奉命送云夫人,一路上姿态恭敬,不疾不徐地陪在一旁。
云夫人心事重重,面上却不显露分毫。
她有心向景内官打探一二,可左思右想,圣意实则已十分分明,多问反倒显得心虚。于是她也只是客套地恭维着,说些“景内官辛苦”“有劳景内官”之类的话,并未节外生枝。
不过走到半路,景明却忽然似有意似无意地提了一事。再过半月就是五皇子的满月宴,皇上已吩咐下来,让尚宫局与礼部一同协办,要隆重些。因纯贵妃尚在病中,便由闵尚仪代为筹管。
云夫人听完,点头道了一句:“五皇子乃瑾妃娘娘所出,自当隆重。”
景明笑呵呵地应了一声,“瑾妃娘娘接连生了两位皇子,实在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话音刚落,前头宫道上迎面走来一队宫人,打头的是一位作女官打扮的妇人。那妇人衣着素净,步履从容,见了景明,领着身后众人侧身行礼。
景明见状微微颔首,面上带着几分笑意:“咱家还来得及给新晋司衣的周姑姑贺喜呢,听说当初姑姑在司衣司做掌衣时,就是瑾妃娘娘一手提携起来的?”
周司衣垂首笑道:“景内官记性好,正是。瑾妃娘娘恩德,奴婢时刻不敢忘。”
云夫人打量了周司衣一眼,只见她四十上下,穿戴齐整,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,想来在宫中有些资历。
她身后跟着的一名宫人,云夫人瞧着有些眼熟,片刻后她才想起来,似乎是叫采莲,与绿柳、春桃同一批从津南过来,而后入宫的。
这时,景明转向云夫人,指着周司衣介绍:“这位是尚服局的一等司衣,绣工是宫里头最顶尖的了。”
云夫人颔首致意,周司衣也恭谨地福了福身。
待周司衣一行走远,景明忽道:“夫人有所不知,这位的手艺,是承袭自季尚宫。”
云夫人微微扬眉。她出身京城,自然听过季尚宫的名号。已故周太后当年封妃、立后的礼服,皆是出自她手。这位周司衣既是她的传人,手艺可想而知。
云夫人眸光微动,这话倒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。
一路行至宫门口,此时何医正已经在马车旁候着了。
云夫人定睛看了看,连忙快步上前,敛衽行礼。
“何老!”她语气里带着感激,“这些日子我还想着,改日定要登门拜访,当面谢您。”
何医正年前已致仕,本该在家含饴弄孙、安享晚年。前些日子纯贵妃病情凶险,是皇上亲自下旨,特召他入宫看诊,也多亏了他那手针灸的功夫,才将纯贵妃的病情稳住。这份情,云夫人是记在心里的。
何医正侧身避开她的礼,笑道:“夫人客气了。老朽不过是奉旨行事,尽本分而已。今日也是奉旨,皇上说侯爷多有操劳,特命老朽往侯府走一趟,给侯爷诊诊脉,瞧瞧身子。”
他说着,目光越过云夫人,落在后面的景明身上。
景明上前见礼。何医正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景明身后隔着几步跟着的几个内侍,他们手中捧着几样东西,用锦缎盖着,隐约能看出是些补品药材之类的赏赐。
“景内官也一同去?”何医正问。
景明颔首道:“皇上有赏,让咱家顺道送过去。”
......
马车辘辘驶向临安侯府。
唐显正在书房里看公文,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响,抬起头来。管家快步进来,神色有些微妙。
“侯爷,夫人回府,宫里也来人了。”
唐显放下手里的公文:“谁?”
“是皇上身边的景内官,还有太医院医正大人。”
唐显蹙眉,起身整了整衣袍,往外迎去。
走到前厅,正好云夫人在前,引着景明一行过来。唐显拱手笑道:“今日是什么风,把二位吹来了?快请坐,上茶。”
景明躬了躬身,道:“侯爷客气。皇上有口谕,让咱家送些东西过来,给侯爷补补身子。另外,何老是奉命来给侯爷诊脉的。”
他说着,朝身后挥了挥拂尘。几个内侍捧着东西进入大厅,一一摆放在案上。
唐显扫了一眼,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药材。他收回目光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有些莫名。
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?
他身上这点小毛病,已经严重到需要用几百年的人参,成了形的灵芝入药?
何医正在一旁坐下,捋了捋胡须,道:“侯爷府上的府医,医术极精湛,老朽是知道的。当年贵妃娘娘在长春园行宫安胎,老朽曾奉命去过几趟,那时候贵妃胎像不稳,多亏了甄府医守着。”
他笑了笑:“有甄府医在,老朽这一趟,怕是多余了。只是皇命难违,老朽也就来走个过场,给侯爷诊一诊脉,回去好交差。”
唐显听了,神色自如,“何老太谦虚了。您老人家在太医院几十年,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?能劳动您亲自跑一趟,是皇上的恩典,也是唐某的荣幸。”
他当即伸出手腕:“那就劳烦何老了。”
何医正点点头,搭上他的脉,凝神诊了片刻。
厅中自然安静下来。
云夫人在一旁看着,景明端起茶盏,垂眸不语。
片刻后,何医正收回手,捋了捋胡须。
“侯爷这脉象......”他拖长了语调,似在斟酌用词,“根底是好的。只是近来思虑过重,有些耗神,气血略有些阻滞。”
他说着,从随从手中接过纸笔,一边写方子一边道:“老朽给侯爷开个温养的方子,调理气血,安神定志。回头吃上几剂,往后少操些心,多歇歇,便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‘少操些心,多歇歇’。
唐显听了这话,看着何医正笑了笑,“何老说得是,唐某记下了。”
景明放下茶盏,适时开口:“皇上也是惦记侯爷,这才特命何医正走这一趟。侯爷为国事操劳,身子要紧,该歇的时候还是得歇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