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见着巳时将尽,云夫人起身告辞。
孟姝正要吩咐绿柳好生送送她,却见红玉快步进来,屈膝禀道:“娘娘,景内官让人提前过来传话,说皇上正往咱们宫里来呢。”
孟姝闻言怔住。以往这个时辰,正是皇上下朝后处理政务的时候,若要来,也该是一个时辰之后了。
倒是云夫人老练,几乎是听着话音便敛容整袖,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,已是随时准备迎候圣驾的姿态。这个时候走不得,便是要退下,也得先跪安,方不失礼数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门帘掀动,皇上迈步走了进来。
殿中孟姝等人齐齐行礼。
皇上虚扶孟姝一把,在她身边坐下,而后目光直接落在云夫人身上。
“夫人也在,起来说话,不必多礼。”他语气闲适,抬手示意。
绿柳忙上前搀扶,云夫人垂首谢恩,“臣妇给皇上请安。今日入宫探望瑾妃娘娘,正预备告退,不想皇上驾临......”
皇上笑了笑,开口道:“夫人不必惶恐。朕这时候过来,倒也有几分是想见见夫人。”
云夫人心头微凛,下意识抬眸,飞快地觑了孟姝一眼,旋即垂下眼睑。
孟姝也有些莫名,略带疑惑的看向皇上。
“若非夫人当年收留瑾妃,又让她以选侍之身随纯贵妃入宫,”皇上缓缓道,“朕与瑾妃,恐怕也无今日之缘。说起来,夫人与唐显还算是瑾妃的贵人。”
这话就说得份量重了。
云夫人思绪飞转,一时也猜不透圣意究竟是想敲打,还是当真感念。
她不敢迟疑,当即就敛衽跪下:“臣妇不敢。瑾妃娘娘福泽深厚,与皇上乃是天意之合。再者,娘娘能入宫侍奉,也是天家恩典、娘娘自身的造化,臣妇岂敢贪天之功。”
一旁侍立的景明与绿柳不自觉地交换了一记眼色。瞧瞧,还得是云夫人,这话回得滴水不漏。
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夫人,笑意未减,语气也更随意了几分:“夫人不必多礼。起来说话。”
云夫人谢恩起身,仍垂首恭立,不敢抬眼。
绿柳从夏儿手中接过茶点,挥手让她们都退下。
皇上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“夫人教女有方。贵妃贤德之名,六宫皆知。瑾妃与贵妃情同手足,想来当年在府中时,夫人待她也极好。”
说着,他忽然话锋一转:“今日朝会上,朕瞧见唐显精神萎靡,想来是前些日子生的病还没好利索。朕已让景明去请何医正,让他下半晌去侯府走一趟。”
云夫人闻言面露感激之色,深深福下身去,“臣妇替侯爷,多谢皇上恩典。”
皇上摆了摆手,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,“朕与临安侯,也算是忘年交了。”
孟姝和云夫人垂首静听。
“那年朕还是九皇子,奉父皇之命巡视江南。”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:“头一回办差,是唐显一路陪着朕,除了教朕怎么看账册,水利、农桑、吏治......他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于朕而言,堪称半师之谊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,目光里仍带着几分追忆的温和,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,沉沉的,让人看不透。
“朕与唐显君臣多年,他是什么样的人,朕心里有数。他能为朕分忧,朕自然不会亏待他。”
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,将皇上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“夫人回去告诉他,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不知不觉中,皇上的语气里就带了几分意味深长,“他好好的,侯府好好的,贵妃心里踏实,朕这心里便也踏实。”
云夫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再次跪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叩首道:“臣妇......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皇上点了点头,不再多说,只是摆了摆手。
云夫人会意,再次深深叩首,起身告退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才发觉自已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冷风一吹,凉意直往骨头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