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显闻听此言,遂向皇宫方向拱手,“承蒙皇上挂念,臣感激不尽。景内官回宫之后,务必替臣叩谢圣恩。”
景明起身还礼:“侯爷放心,这话咱家一定带到。”
几人又寒暄了几句,景明与何医正便起身告辞。
管家处事周全,早已打点几位内侍、随从,唐显则亲自将他们送出府门。
待他重新回到正院,云夫人已在书房等他。
门关上,唐显在云夫人对面案前坐下,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堇儿在瑾妃宫里,见到了皇上?”
云夫人将在宫中的事一一说了。瑾妃那还好,先前虽出了周柏溺水之事,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。
“侯府对瑾妃样样周到,反倒显得生分。到了这时候,侯爷还不清楚么。婉儿对娘娘,甚至要比对五丫头和小七还要好,娘娘对婉儿亦然,咱们只消还与往常一样相处便是。”
唐显听完,愣了片刻,指尖轻搭案上,沉吟道:“也好,往后夫人照量着心意,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。”
云夫人点点头,正想再说什么,对面坐着的唐显却已经开了口,
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无嘲讽的意味。
“半师之谊?”
他冷笑了一声,“这话说出来,他自已信么?”
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见唐显露出疲色,伸手握住他指尖,轻轻揉了揉。
“最迟两三日,宫里恐怕就要传出......立瑾妃为后的旨意了。”
“嗯?”唐显抬眼看她。
云夫人沉默片刻,说起在宫道上偶遇周司衣时,景明说得那句话。
“立后兹事体大,便是紧着筹备,也需两三个月,应当不会与五皇子的满月礼同日举办。只是不知......皇上会不会在立后之日,一并册立太子?”
唐显闻言,半晌没有说话。
指尖在云夫人掌心里轻轻动了动,他目光落向桌案,似在理清思绪。
“自中宫空悬,朝中请立皇后的折子就没断过。皇上一直压着,无非是时机未到。如今瑾妃又诞下位皇子,其舅家周柏擢升尚书,这风向已经再明显不过。朝臣们不是傻子,这两日请立瑾妃的折子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。“至于立太子......”
云夫人望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皇上春秋正盛,必然会拖上几年......”他说着突然咳了几声,云夫人递过盏温水。他抿了一口,才徐徐道:“大皇子毕竟才刚四岁,也才到启蒙的年纪。立储是国本,皇上不会不掂量。既要看皇子的资质,更要看朝局的走向。若立得太早,那些尚存心思的人,反倒要铆足了劲另寻门路。皇上是个心思深沉的人,不会看不透这一层。”
他将茶盏放下,语气渐缓:“以皇上的性子,多半会分两步走。先正了瑾妃的名分,让大皇子有了嫡出的身份,再等上几年,等大皇子再长几岁,到时候再顺理成章地册立东宫。”
云夫人听完这番分析,与自已所想大抵一致,这正是她忧心之处。若皇上能一并册立大皇子为太子,或许也能消一些侯爷不该有的心思。
是不该有。
也不敢有了。
云夫人是这样想的,也是打算这样劝侯爷的。只是眼下,唐显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。他方才说起朝局时的这副神态,她太熟悉了。那是他年轻时筹谋大事时才有的眼神,沉静底下藏着暗流。
想到这,云夫人突然后悔,不该将皇上那番话全盘说了。
那句“半师之谊”,实在有些讽刺。
......
后宫。
周司衣便是昔日的周姑姑,是采莲的师傅。当初云锦案发,还多亏了她。孟姝也是从那时起留意到她,并在之后予了她掌衣的官职。
她倒也算争气,不出一年,又晋了一等,如今已是司衣司的正六品女官。
自上任以来,她愈发谨慎勤勉。尚服局的差事本就琐碎,她却件件料理得妥帖,从无半分疏漏。
这日,她正是接了旨意,往灵粹宫为孟姝量体裁衣。
要赶制的,正是皇后袆衣。
同在这一日。
千里外的茫茫大海上,三只小船彼此隔着数里,飘飘荡荡,像三片落在水里的落叶,不知要被风浪带去何方。
最前头那只船上,划桨的是明舞。她一下一下地划着木板,动作机械,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。
她咬着唇不敢说话,也不敢让自已哭出声,可肩膀一抖一抖的,怎么都止不住。
周娘子坐在船尾,怀里抱着一柄刀。
那刀是她从海里捞上来的,不知是谁的遗物。她一动不动,望着远处的海平线,面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船舱狭窄,陈林躺在里头。
他的脸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。
左边肩膀以下,空空荡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