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光微亮,寒铁城经过一夜休憩,渐渐苏醒,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响与换岗士卒的脚步声。
伽罗轻轻推开房门,走了出来,反手将门扉虚掩,以免惊扰屋内仍在熟睡的花木兰。
她深吸一口清冽中带着烟火气的空气,舒展了一下因久坐略显僵硬的身躯。
目光随意流转,便落在了庭院那株古树下。
王也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青衫,负手立于树下,微微仰头,似乎在看那透过阵法微光洒落的稀疏天光,又似乎只是在发呆。
晨风拂过,撩动他几缕散落的发丝和宽大的袖角。
伽罗心中微动。
这位王道长,昨夜宴席间始终一副疏懒平淡的模样,话不多,对旁人的敬重与惊叹也反应寥寥,仿佛那惊世骇俗的手段不是他所为。
此刻独自立于晨光中,周身更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抽离感。
她略一沉吟,压下心头那份因昨日听闻而生出的浓浓好奇与敬畏,调整了一下表情,缓步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王也。
他并未回头,只是略微侧过脸,目光平淡地扫了过来。
“伽罗姑娘,早。”
“王道长早。”
伽罗走到近前,停下脚步,与王也并肩而立,也看向那株古树虬结的枝干:“道长起得真早,可是不习惯此间居所?”
“还行。”王也收回目光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。
伽罗微微一笑,顺势问道:“听木兰说,道长是游方之人?”
“不知来自哪方世界?”
“定是钟灵毓秀之地,方能蕴育出道长这般人物。”
王也扯了扯嘴角:“哪有什么钟灵毓秀,就是个普通山头,几个惫懒师父,一堆更惫懒的师兄弟。”
“至于哪方世界……”
“说了你大概也没听过,不提也罢。倒是你们那个‘长城’,听起来挺有意思。”
伽罗顺着话头道:“长城啊……”
“那是故乡的一道屏障,也是责任所在。”
“与木兰、苏烈大人,还有诸多同袍一起守卫的日子,虽苦虽险,倒也痛快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怀念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王也“唔”了一声,没接话,似乎对“责任”“痛快”这类词并不太感兴趣,又或者只是懒得发表看法。
气氛一时有些安静,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伽罗正想着再找些话题,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朝着这小院而来。
脚步声很重,带着明显的急切。
两人同时转头望去。
只见回廊转角处,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跑来。
那人一头醒目的蓝色短发,在晨光中泛着微光,面容英俊却带着风霜磨砺出的冷硬线条,身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暗蓝色劲装,外罩半身轻甲,腰间挎着一柄带鞘的长刀。
他跑得很急,额角甚至带着细汗,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,正急切地扫视着庭院。
当他的目光与伽罗接触时,猛地一顿。
脚步也随之一滞。
脸上那冷硬的表情瞬间破碎,被惊愕、难以置信,以及随即汹涌而出的狂喜取代。
“伽……伽罗?!”
蓝发男子失声喊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。
伽罗也愣住了,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,同样瞪大了眼睛,红唇微张,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。
她认得这张脸,认得这头蓝发,认得这身曾经并肩作战的装束。
“铠?!”
“你怎么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来人正是长城守卫军小队成员,花木兰麾下最锋利的刃.....铠。
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又向前疾走几步,直到近前,目光死死盯着伽罗,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“真的是你!”
铠重重吐出一口气,脸上绽开笑容,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:“我还以为听错了!”
“今早随城主过来,刚到就听满城都在传,说什么来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,其中有个叫花木兰的女将军,还有个魁梧大汉叫苏烈……”
“我还不信,赶紧问清楚地方跑过来……”
他语速极快,显然心情激荡。
伽罗也笑了,正要说话。
吱呀——
旁边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花木兰披散着头发,只着中衣,赤着脚就冲了出来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,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个蓝发身影上时,所有睡意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铠?”
她的声音比伽罗刚才还要高亢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话音未落,她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。
铠也同时转过身。
下一刻,花木兰结结实实地给了铠一个用力的拥抱,手掌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“好小子!真的是你!”
花木兰松开他,双手仍抓着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,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:“没缺胳膊少腿!”
“好!太好了!”
铠被拍得咳嗽两声,脸上却满是重逢的喜悦,反手也拍了拍花木兰的胳膊:“队长!看到你没事……真好。”
这时,另一间厢房的门也开了,苏烈揉着眼睛,睡眼惺忪地探出头:“大清早的,吵吵啥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眨了眨眼,看清院中多出的那个人,睡意全无,嘴巴慢慢张大。
“铠小子?!”
苏烈吼了一嗓子,魁梧的身躯几步就跨了过来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铠的肩膀,用力晃了晃:“你也掉这鬼地方来了?!啥时候来的?啊?”
铠被苏烈晃得有点晕,连忙道:“苏烈大人!是我是我!您轻点……”
三人重逢,情绪激动,七嘴八舌,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喧闹。
王也早在花木兰冲出来时就默默退开了两步,斜倚在树干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热闹的一幕,脸上带着点看戏般的淡淡笑意。
伽罗也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,目光在三位故友身上流转。
好一会儿,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
花木兰拉着铠,迫不急待地问:“快说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还有,你刚才说随城主过来?哪个城主?你这些日子在哪?”
铠定了定神,看了一眼旁边微笑不语的伽罗和好奇的苏烈,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树下半眯着眼仿佛在打盹的王也,快速说道:
“我是半年前左右,在一次追击魔种的行动中,被突然出现的空间裂隙卷入,醒来就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原上。”
“身边的弟兄们……都没能过来。”
“我独自游荡了很久,遭遇过不少怪物,也碰到过其他流落者。”
“后来,我向北走了很远,遇到了一队人族商队,被他们带到了一个叫‘磐石堡’的人族聚居地。”
“磐石堡?”花木兰重复道。
“嗯。”铠点头:“规模比寒铁城稍小,但也很坚固。”
“城主叫洛风,是个很重义气的人,收留了我。”
“我在那里帮着守城,猎杀周边魔物,也算站稳了脚跟。”
“就在昨天傍晚,磐石堡接到寒铁城用特殊渠道传来的紧急军情,说遭遇巨魔大军前所未有的猛攻,危在旦夕。”
“洛风城主当即决定亲自带一队精锐前来支援,我也跟来了。”
“我们连夜赶路,今早天刚亮才到寒铁城外。”
说到这里,铠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: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?城外干干净净,别说巨魔大军,连根魔毛都没见着!”
“守军说危机解除了,是被几个新来的高人随手解决的。”
“我本来没太在意,直到进城后,听到到处都在议论,说那几位高人中,有一个叫花木兰的女将军,一个叫苏烈的大汉,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青衫道人……”
他看向花木兰和苏烈,又看了看王也,眼中震撼未消:“我越听越觉得像你们,赶紧打听住处,就找过来了!没想到……真是你们!”
“随手解决……”花木兰和苏烈对视一眼,都想起了昨日那改天换地的剑阵,一时不知该如何向铠解释。
苏烈挠挠头,憨笑道:“是王道长出的手。城外那些巨魔,还有两个挺厉害的魔将,道长挥挥手就没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铠却听得心头剧震。
亲身经历过巨魔的可怕,寻常一头巨魔就需数名好手围杀,魔将更是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击退。
挥手即没?
......
而此刻,在城主府另一侧的书房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寒铁城主韩千嶂与一位风尘仆仆、面容刚毅、身着灰褐色皮甲的中年男子对坐。
这中年男子,正是磐石堡城主,洛风。
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,却一口未动。
他脸上残留着赶路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恍惚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
“韩兄……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
洛风的声音有些干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:“那位王道长……一人……一剑阵……数十万巨魔……还有焚天战尊……全……全灭了?”
他身后侍立的两名随从,更是张大了嘴,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韩千嶂,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韩千嶂神色肃然,重重点头:“洛兄,千真万确!”
“韩某与数千守军亲眼目睹,绝无虚言!”
“王道长布下惊天剑阵,改天换地,星光为幕,八门轮转,那数十万巨魔连同焚天战尊,在阵中顷刻化为飞灰,渣都不剩!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洛风身后一名年轻随从失声喃喃:“那可是数十万巨魔!”
“还有焚天战尊!”
“化神期的大魔!”
“我曾在磐石堡外远远见过一次它出手……山崩地裂……怎么可能……顷刻间……”
另一名年长些的随从也声音发颤:“城主……韩城主说的若是真的……那……那位道长……岂不是……真仙?不,真仙也未必有这般手段吧?!”
“弹指间灰飞烟灭……这……这简直是神话!”
年轻随从依旧无法相信:“便是古籍中记载的上古大能,怕也不过如此吧?”
洛风抬手,制止了手下失态的议论。
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
他深吸几口气,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。
洛风相信韩千嶂的人品,更知道这种大事绝不可能开玩笑。
可正因如此,他才更加震撼,更加难以置信。
磐石堡与巨魔周旋百年,付出无数鲜血与生命,才勉强守住一隅之地。
每一次巨魔来袭,都是生死存亡的考验。
而那位突然出现的王道长……
一人。
一剑阵。
顷刻间,荡平了足以覆灭寒铁城,甚至可能波及整个南荒人族防线的恐怖魔潮。
这是何等神通?
这是何等境界?
南荒人族挣扎求存数百年,何曾出现过这等人物?
“那位王道长……现在何处?”洛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敬畏:“还有他同行的那两位……花木兰将军和苏烈壮士?”
韩千嶂道:“正在客院休息。”
洛风霍然起身。
“走!”
“带我去拜见!”
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秘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