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风与韩千嶂步履匆匆,穿过回廊,来到王也等人居住的客院。
刚踏入月洞门,便看见庭院古树下,王也正斜倚着树干,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。花木兰、苏烈、伽罗,还有一个陌生的蓝发男子,正围在一旁交谈,气氛热烈。
见到两位城主联袂而来,花木兰等人停下话头,纷纷见礼。
洛风的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树下的青衫身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无数疑问,与韩千嶂交换了一个眼神,上前几步,对着王也郑重抱拳。
“磐石堡洛风,见过王道长。”
他声音沉稳,带着历经沙场的干练与此刻的诚挚敬意:“道长昨日解寒铁城之围,剑荡群魔,神通盖世,洛风虽未亲见,但闻之已心驰神摇。”
“今日特来拜会,一是代南荒亿万受巨魔荼毒的同袍谢过道长救命之恩,二则……有一事冒昧请教。”
王也抬眼看了看他,随意点点头:“洛城主客气了。请教谈不上,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洛风也不绕弯,开门见山,语气凝重:“敢问道长,对那巨魔一族的王族……可有应对把握?”
庭院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花木兰、苏烈、伽罗,以及刚到的铠,都看向王也。
王也闻言,扯了扯嘴角,嘿然一笑。
“把握?”
“我又没见过那劳什子王族,连它们长几个鼻子几只眼都不知道,哪来的把握?”
他顿了顿,在洛风略显失望和忧心的目光中,继续慢悠悠道:“这种事啊,光听别人说没用。”
“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来溜溜。”
“见了面,交过手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韩千嶂闻言,心中一动,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也话语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弦外之音。
他上前半步,试探着问道:“道长的意思是……有意前往魔嚎山脉,探一探那巨魔王族的虚实?”
此言一出,花木兰几人眼睛都是一亮。
王也点了点头,干脆利落:“嗯,正有此意。”
他心中念头却转得飞快。
昨夜观星推演,那笼罩南荒的大凶之兆,深沉晦暗,绝非寻常兵灾。巨魔王族?
按照韩千嶂所言,其长老不过真仙境,王族就算强些,又能强到哪去?
充其量金仙顶天了。
在自己面前,金仙算什么?
大罗金仙来了,也不过是麻烦大一点的小麻烦。
区区金仙层次的存在,根本引动不了那般涉及整个南荒人族气运的凶煞之兆。
那魔嚎山脉深处,巨魔的老巢里,定然还藏着别的东西。
某种更深沉、更诡异、更不祥的东西。
才值得自己跑这一趟。
“道长要去魔嚎山脉?”花木兰第一个出声,语气斩钉截铁:“算我一个!”
苏烈将手中木棍往地上一顿,闷声道:“同去!”
“正好见识见识那群吃人魔崽子的老窝!”
伽罗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握紧了负在背后的长弓,眼神坚定。
铠更是直接一步跨出,站到花木兰身侧,湛蓝眼眸中寒光一闪:“队长去哪,我去哪。”
“巨魔老巢?”
“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!”
洛风与韩千嶂却是脸色大变。
“万万不可!”洛风急声道,甚至顾不上礼仪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道长!”
“魔嚎山脉魔气滔天,险恶异常!”
“其王族实力深不可测,更有无数诡异禁制与魔物守卫!贸然前往,无异于羊入虎口啊!”
韩千嶂也连连点头,语气恳切:“是啊道长!您是我人族前所未见的希望!当从长计议!”
“不如先留在城中,我等召集南荒各城首领,共商大计,集结精锐,摸清底细,再做打算!如此方是稳妥之道!”
他们是真的急了。
王也展现出的力量,是人族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曙光。
这样的人物,若是因一时意气或大意,折损在魔巢之中,对人族而言将是无法承受的损失。
王也看着两人焦急万分的模样,又看了看身边摩拳擦掌、一副立刻就要出发模样的花木兰四人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摇了摇头,嘿然一笑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两位城主好意,心领了。”
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洛风和韩千嶂担忧的脸。
“这世上,没人杀得死我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陈述一个“今天天气不错”般的事实。
没有炫耀,没有自负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
洛风和韩千嶂闻言,俱是一怔,剩下劝诫的话堵在喉咙里,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。
不等他们再开口。
王也抬起右手,袖袍对着身旁的花木兰、伽罗、苏烈、铠四人,轻轻一拂。
动作随意得像掸了掸灰。
下一刻。
四人身周的空间,如同水波般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他们的身影,连同气息,就在洛风、韩千嶂以及他们随从的眼前,倏然模糊、变淡。
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片空间里轻轻“抹”去。
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。
庭院中,古树下,只剩下王也一人,以及对面目瞪口呆、僵在原地的两位城主及其随从。
王也对着石化般的洛风等人,随意地摆了摆手。
“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他青衫微晃,整个人也如同泡影般,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清晨的微光里。
庭院空空。
只有古树叶片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。
洛风张着嘴,保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,半晌没能动弹。
他身后的随从,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韩千嶂也是半晌无言,最终,喉结滚动了一下,干涩地挤出几个字。
“这……这便是……神仙手段么?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南荒大陆中央,那片被终年不散的浓浊魔云所笼罩的巍峨山脉深处。
巨魔族的核心禁地,万魔窟。
这里没有光亮,只有永恒的黑暗与翻涌的、粘稠如实质的污秽魔气。
洞穴深处,一片由无数骸骨与黑色魔晶铺就的广阔平台上。
数个体型远比寻常巨魔庞大、气息更加深沉恐怖、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魔纹与狰狞骨甲的巨魔王族成员,正以最谦卑的姿态,跪伏在地。
它们的头颅深深低下,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,庞大的身躯因为敬畏而微微颤抖。
在它们面前,并非想象中的巨魔之王。
而是一个“人”。
一个身着月白色流仙长裙,身姿窈窕,容颜绝美,仿佛不该存在于这污秽魔窟中的女子。
她赤足而立,莹白的双足踩在污浊的骸骨地面上,却不染纤尘。
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清冷如月华的光晕,将试图侵蚀的魔气排斥在外。
她的容貌极美,美得不似凡人,眉目如画,气质空灵出尘,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深处,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与这绝美容颜毫不相称的晦暗与漠然。
此刻,她正微微抬起一只白皙如玉的纤手。
掌心向上。
跪伏在最前方的一名巨魔王族,颤巍巍地抬起它那生着弯曲巨角的狰狞头颅,张开布满獠利牙齿的大口。
一颗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如墨、却在核心处闪烁着暗红邪光、不断扭曲跳动的“精元”,从它口中缓缓飘出。
精元散发出精纯而磅礴的魔能,以及巨魔王族特有的生命本源气息。
这显然是它耗费巨大代价,从自身魔核中提炼出的最精华部分。
绝美女子面无表情,指尖微勾。
那枚巨魔王族精元便轻飘飘飞入她的掌心。
她看也未看,五指轻轻一握。
嗤……
精元如同投入烈火的冰块,瞬间消融,化作一缕精纯的黑色气流,顺着她白皙的指尖,没入体内。
女子周身那清冷的月华光晕,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,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。
她绝美的脸庞上,也掠过一抹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满足红晕。
跪伏在地的巨魔王族们,头颅埋得更低,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,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恐惧,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
女子缓缓睁开眼,眸中那丝晦暗更深了些。
她扫了一眼下方噤若寒蝉的巨魔王族,红唇轻启,声音空灵悦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“废物。”
“提炼些精元也如此费力。”
她随手一抛。
几点闪烁着奇异光芒、形状不一的物件落在巨魔王族面前的地面上。
有的像残缺的玉符,有的像锈蚀的铃铛,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看不出材质的奇异碎片。
无一例外,都散发着微弱却玄奥的能量波动。
“拿着。”
“下次若再如此无用……”
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股骤然降临、令所有巨魔王族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杀意,已说明一切。
跪伏的巨魔王族们如蒙大赦,却又恐惧更甚,只能以头抢地,发出含糊不清的、表示臣服与感恩的呜咽声。
绝美女子不再看它们,月白裙袂微扬,身影逐渐变得虚幻,仿佛要融入这无尽的黑暗魔气之中。
只在彻底消失前,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,回荡在死寂的万魔窟深处。
“滚吧。”
“莫要再来烦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