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金属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悠长而沉闷的轰鸣,最终“哐当”一声彻底闭合,将城外荒野的血腥与死寂隔绝。
门内,是一条极为宽阔、以厚重青石板铺就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入穹顶的城墙内壁,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石,驱散了通道的昏暗。
空气依然带着硝烟与淡淡血腥的味道,但更多了一种拥挤的、混杂着汗水、金属、草药和烟火气息的人间味道。
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、远处隐约的哭喊与吆喝,从通道尽头传来。
铁玄与云崖子在前引路,态度恭敬。
王也依旧那副懒散模样,双手拢在袖中,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。这城墙厚度惊人,甬道足有百丈长,显是为了防御巨魔冲击而特意建造。
花木兰与苏烈紧随其后,目光锐利地扫过墙壁上那些深深的划痕和暗沉的血迹,这些都是漫长岁月里无数次防守战留下的印记。
穿过漫长的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城墙之后,并非想象中井然有序的街市,而是一片略显杂乱的棚户区。
简陋的木板房、兽皮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许多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人蜷缩在屋檐下或空地上,眼神空洞或麻木。
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汗臭和劣质燃料的味道。
显然,这些都是战争期间临时安置或逃难进来的民众。
看到铁玄等人,尤其是注意到他们身后气质迥异的王也三人,许多目光投射过来,带着好奇、敬畏、探究,以及一丝微弱的希冀。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。
“是铁将军和云崖子道长……”
“他们身后那三位是谁?面生得很。”
“听说……就是城外那位……一招灭了所有巨魔的神仙?”
“真的假的?看着好年轻……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……”
铁玄对此似已习惯,目不斜视,领着众人穿过拥挤的棚户区,走向内城方向。
越往里走,建筑逐渐规整起来,出现了石质房屋和相对干净的街道,人气也旺了许多,甚至有店铺开着门,尽管货物稀少。
约莫一刻钟后,前方出现第二道城墙,比外城稍矮,但同样厚重坚固。
守门士兵显然认得铁玄,迅速放行。
内城景象与外城迥异。街道宽敞整洁,两旁建筑虽不华丽,却坚实有序,多是石木结构。
行人衣着也整齐不少,虽依旧面带风霜,但眼神中多了些生气。空中偶尔有修士驾驭法器飞过,更多是匆忙行走的武者或身着统一制式皮甲、负责维持秩序的城卫军。
“前辈,二位朋友,这边请。城主已在府中等候。”铁玄加快了些脚步,引着众人转向一条更宽阔的主街。
街道尽头,一座以灰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府邸映入眼帘。
府邸不算奢华,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势,门口站立着数名气息精悍、甲胄鲜明的守卫。
未等众人走近,府邸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便已“吱呀”一声从内打开。
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、面容清癯、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,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,快步迎了出来。
此人步伐沉稳,双目炯炯有神,气息内敛而浑厚,显然修为不俗。
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王也身上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审视,随即化为浓浓的敬重与热情。
“贵客临门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中年男子拱手为礼,声音清朗,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:“在下韩千嶂,忝为寒铁城城主。”
“方才城头之事,韩某已悉知。”
“前辈雷霆手段,解我寒铁城倾覆之危,活百万生灵,恩同再造!”
“韩某代全城上下,拜谢前辈大恩!”
王也随意地摆了摆手:“韩城主客气了。”
韩千嶂动作一顿,顺势直起身,脸上笑容不减,心中却对这位神秘高人的性情有了初步判断。
实力深不可测,性情却似乎颇为……不拘小节,甚至有些怕麻烦?
“前辈,二位壮士,还请入内奉茶。”
“云崖子道长,铁将军,也一并请。”
众人入府,穿过前庭,来到一间宽敞肃穆的厅堂。
分宾主落座,自有侍从奉上清茶。
茶叶显然不是凡品,灵气盎然,在这资源匮乏的南荒已是难得之物。
寒暄几句,问过来历。
王也只说是误入此界的游方道人,花木兰与苏烈则是寻找失散同伴的武者,韩千嶂便将话题引向了巨魔族。
“前辈神通广大,想必已窥见那巨魔族几分虚实。”
“不瞒前辈,此族乃我南荒人族之心腹大患,其实力……深不可测。”
“在我等人族认知中,修行至高,可为真仙。”
“然真仙之境,缥缈难求,便是在我等各自原本世界,亦是传说居多。”
“可这巨魔族……”
“其族中长老,据我等多方探查与血战代价换来的情报,每一个……皆拥有堪比真仙境的实力!”
王也抬眼看了看韩千嶂,等着下文。
韩千嶂见他神色如常,接着道:“而这,还并非其族最强者。”
“巨魔之王族,血脉更为纯粹古老,实力犹在长老之上!”
“只是……不知何故,那些长老与王族成员,常年居于魔嚎山脉深处,极少亲自出手攻城掠地。”
“多是驱使寻常巨魔大军以及如焚天战尊这般魔将前来。”
“若非如此,我人族诸城,恐怕早已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未尽之意,不言而喻。
王也放下茶杯,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点了点。
心中了然。
真仙级的长老,更强的王族。
原来如此......
这“混乱之地”南荒的人族,便是在这等恐怖存在的阴影下,挣扎求存了数百年。
圈养血食,或许并非单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,更有可能是为了某种修炼......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“哦”了一声。
韩千嶂见他反应平淡,心中反而更加笃定这位前辈实力远超真仙,否则岂会如此镇定?
他压下激动,恳切道:“前辈驾临,实乃天佑我人族。”
“韩某已命人略备薄酒,一则感谢前辈救命之恩,二则为前辈与二位壮士接风洗尘,三则……”
“城中诸多将领同袍,亦对前辈仰慕不已,盼能一见。”
“不知前辈可否赏光?”
王也无所谓地点点头:“客随主便。”
韩千嶂大喜:“如此甚好!宴席设在偏厅,还请前辈稍事休息,一个时辰后开宴。”
“铁将军,你亲自安排前辈与二位壮士到客院休息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一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足够消息在寒铁城高层和受邀赴宴的将领们之间飞速传开。
那位一击绝杀数十万巨魔、剑阵改天换地的神秘青衫道人,将在城主府赴宴!
受邀者无不激动万分,各自整理仪容,怀着无比好奇与敬畏的心情,朝着城主府汇聚。
赴宴的路上,三三两两的将领低声交谈,话题无不围绕那位神秘人物。
“听说了吗?真是弹指间灰飞烟灭!铁玄那小子亲眼所见,回来时说话都带颤音!”
“何止!云崖子道长回来说,那剑阵引动周天星辰,自化乾坤,已非人力所能为,近乎道矣!”
“你们说,这位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?来自哪一界?莫非是上界真仙临凡?”
“定然如此!否则岂能有这般通天手段?只是不知为何流落至此……”
“不管如何,前辈降临,乃我寒铁城,乃至南荒人族莫大机缘!若能得前辈指点一二……”
议论声中,将领们陆续抵达城主府偏厅。
偏厅宽敞,已摆开数张长案,酒食虽不算精致奢华,却也是城内能拿出的最好之物,多是肉脯、果干、以及一些此地特有的块茎植物制作的饭食,酒则是用某种野果酿制的淡酒。
受邀者约有二三十人,皆是城中手握实权或修为高深的将领、供奉。
他们彼此熟识,低声交谈着,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旁那几张尚空着的席位,充满期待。
厅外传来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响。
众人立刻收声,正襟危坐。
只见铁玄与云崖子当先引路,韩千嶂陪同在侧。
三人之后,便是今日的绝对主角。
一袭青衫,神色懒散,仿佛没睡醒的王也。
以及身着赤甲、英气逼人的花木兰,和魁梧如山、扛着木棍的苏烈。
众人目光瞬间聚焦,厅内落针可闻。
韩千嶂正要开口引见。
突然。
坐在靠近厅门处席位的一名女将,猛地站起身来!
她身姿高挑,穿着一袭便于行动的紫色劲装长裙,而非铠甲,背后负着一张造型精美、流淌着淡淡光华的长弓。
此女目光死死锁定在花木兰和苏烈身上,红唇微张,瞳孔收缩。
“木兰?苏烈?”
花木兰与苏烈正随着王也走向席位,闻声同时转头望去。
当看清那紫裙女将的面容时,两人俱是一愣。
花木兰眼中锐利瞬间化为错愕。
苏烈更是瞪圆了眼睛,张大了嘴。
短暂的死寂后,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,带着同样的震惊与不确定,脱口而出:
“伽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