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瞬,天地间只剩下那笼罩苍穹的星空剑阵无声运转,以及风掠过空旷战场的呜咽。
城墙上死寂一片。
绝对的死寂!
成千上万的守军,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,僵立在垛口后、通道上、塔楼中。
一张张沾满血污、烟尘和疲惫的脸上,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许多人手中还握着兵器,保持着战斗的姿势,手臂却早已忘记放下。
箭搭在弦上,忘了松开。
法诀掐到一半,真元滞在经脉。
他们仰着头,目光空洞地追随着天空中那缓缓流转的日月星辰虚影,又缓缓垂下,掠过干净得令人心慌的荒野,最终定格在那道青衫飘然的背影上。
咕咚。
不知是谁,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。
这细微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“没……了?”
一个干涩嘶哑、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,从城墙某处响起,很轻,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。
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。
“真的……全没了?”另一个声音接上,颤抖着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,伸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,眼中的茫然迅速被惊骇取代。
“不是梦……”
“巨魔……那些巨魔……刚才还黑压压的……”一名老兵扶着垛口,探出身子,极目远眺,视野所及,除了零星的战友遗骸和破损的器械,再不见任何活动的魔物身影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身边的同伴,嘴唇哆嗦着:“你们看见了吗?刚才……天上地下……那些光……”
“看见了……都看见了……”同伴眼神发直,“剑……好多剑……还有字……天就黑了……星星月亮都出来了……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那些巨魔……就……就化了!像灰一样!”
“焚天战尊!那么大的焚天战尊!也没了!碰了一下那黄光……就没了!”
低语声起初零零星星,带着梦游般的恍惚。
很快,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,汇成一片越来越响、越来越嘈杂的声浪。
“死了!都死了!我们……我们活下来了?!”
“赢了?!我们守住了?!”
“不是我们!是那位!那位青袍的前辈!”
“神仙!肯定是神仙下凡了!”
“我的天爷……一招……就那么一招……几十万巨魔啊……还有化神期的魔尊……”
“这是什么神通?闻所未闻!见所未见!”
“剑阵!那是剑阵!”
惊呼、议论、狂喜的呐喊、劫后余生的痛哭、对那不可思议力量的敬畏与赞叹……
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如同海啸般在漫长的城墙上爆发开来!
许多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器,哐当哐当地掉在地上,与身边同样幸存的战友紧紧拥抱,用力捶打着彼此的后背,又哭又笑。
有人瘫坐在地,双手捂脸,肩膀剧烈耸动,压抑已久的恐惧和绝望化作滚烫的泪水。
更有甚者,朝着荒野中王也的方向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
“谢上仙救命之恩!”
“神仙保佑!神仙保佑啊!”
“寒铁城有救了!人族有救了啊!”
声浪震天,冲散了长久笼罩城墙的阴霾与血腥。
中年将领铁玄与青衣老道云崖子,并未阻止这宣泄般的欢呼。
两人同样心潮澎湃,难以自持。
铁玄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口自从焚天战尊出现就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他看着远处那道青衫身影,眼神复杂无比,有感激,有震撼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。
如此手段,已非“强大”可以形容,那是近乎于“道”的展现。
云崖子胡须微微颤抖,仰头望着那尚未散去的星空剑阵虚影,老眼中精光闪烁,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念叨着:“周天星辰为图,四象八门为基,自成乾坤,涤荡妖氛……”
“这绝非寻常仙阵,这是……这是触及了规则本源的阵法啊!”
“这位前辈,究竟是何方神圣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激动与决心。
如此人物,必须结交,必须请入城中!
铁玄重重一点头,不再犹豫,提气纵身,如同大鹏般从千丈城墙一跃而下!
云崖子亦拂尘一摆,脚下生云,飘然随行。
数里距离,转瞬即至。
两人落在王也三人身前数步,激起的微风吹动了王也的衣角。
铁玄上前,抱拳,躬身,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,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,那是心情尚未完全平复。
“在下铁玄,忝为此段城墙守将。”
“多谢前辈出手,挽狂澜于既倒,救我寒铁城百万军民于覆灭之际!”
“此恩,重于山岳,铁玄与全城百姓,铭感五内,永世不忘!”
云崖子同样深深一揖到地,语气诚挚无比:“老道云崖子,寒铁城供奉。”
“前辈神通,通天彻地,一剑布阵,涤荡魔氛,活人无数,功德无量!请受老道一拜!”
王也看着两人郑重其事、几乎要大礼参拜的样子,有点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嘿……”
他扯了扯嘴角,随意地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“话说,你们跟刚才那些丑家伙,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吧?”
花木兰此时也已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神,听到王也发问,立刻上前一步,英气的眉宇间凝着肃杀与疑惑。
“铁将军,云崖子道长,此地为何会有如此多的魔物?”
“它们似乎并非毫无灵智的野兽,为何要围攻人族城池?还有……”
她咬了咬牙,眼中怒意闪过:“它们称我等为‘两脚羊’,究竟是何意?”
苏烈也晃了晃大脑袋,闷声道:“这地方比我们之前落脚的荒地还邪性,怪物一窝一窝的,吓人。”
“你们咋在这儿守着的?”
铁玄与云崖子闻言,脸上的激动稍敛,换上了沉重与复杂。
“前辈,二位朋友,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“此地为‘混乱之地’的南荒大陆一角。”
“正如前辈所见,环境险恶,魔物横行。”
云崖子轻叹一声,接口道:“至于我等,以及城中百姓,与二位一样,皆是流落至此的‘天涯沦落人’。”
“来自诸天万界,不同的时空,不同的世界,因缘际会,被卷入这‘混乱之地’,最终汇聚于此,抱团求生。”
“都是被吸进来的?”苏烈瞪大眼睛。
“正是。”
铁玄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:“寒铁城立城已逾三百载,初代城主便是几位修为高深、同样流落此界的前辈。”
“他们收拢流散同胞,筑城自保,历经无数血战,方有今日规模。”
“城中如今约有百万之众,皆是我人族血脉,或新近落难者,或先民之后。”
王也若有所思:“那些巨魔族,是此地的土著妖魔?”
“是,亦非全是。”
云崖子捋须,眼中闪过睿智与痛恨的光芒:“据一些侥幸存留的古老残卷推测,巨魔族很可能亦是久远前被卷入此地的某个凶戾种族。”
“它们于此地扎根、变异,适应了混乱法则,反而如鱼得水,经年累月,成了南荒一霸。它们视我等人族为圈养之牲口,定期收割之血食。”
“攻城掠地,却往往不赶尽杀绝,待我等休养生息,人口复增,便又来袭。”
“如此循环,周而复始,吸髓吮血,以我人族之血肉魂魄,助其修炼魔功,壮大族群。”
“畜生!”花木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苏烈亦是双目喷火:“拿人当粮食养着?!这群该天杀的魔崽子!”
王也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,眼神平静无波,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铁玄稳了稳心神,继续道:“不过,我人族虽处境艰难,却从未屈服。”
“数百年来,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,钻研各世功法,融合百家之长,改进守城技艺,联络南荒各处幸存的人族据点。”
“到如今,已建起大小城池数十座,守望相助,互通有无,总算在这魔窟之中,挣得一丝喘息之机。”
“寒铁城,便是其中较为坚固的一座。”
云崖子脸上重新浮现一丝光亮:“城中汇集了来自不同世界的修行法门、机关技艺、百家学问。”
“大家摒除门户之见,互通有无,共同钻研对抗巨魔、适应此界乃至寻找那渺茫归途之法。”
“今日得遇前辈,实乃天幸!”
“前辈神通广大,若能稍加指点,或能让我等人族处境,大为改观!”
铁玄热切地看向王也,抱拳道:“前辈,二位朋友,荒野非谈话之所,城中虽简陋,却也安全。”
“还请随我等入城,让铁玄略尽地主之谊,也好为前辈详细解说这南荒格局,巨魔分布,以及……”
“城中藏书阁内,或许有一些关于此界奥秘、乃至空间异常的古籍残章,或对前辈有所助益。”
王也看了看花木兰。
花木兰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重重点头。她需要了解更多,需要知道同伴是否可能流落至此,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。
苏烈摸摸脑袋:“道长,我听你的。反正咱也没地儿去,城里总比外面强。”
王也便收回目光,对一脸期待的铁玄和云崖子随意点点头。
“行,那就去看看。”
铁玄与云崖子大喜过望。
“前辈肯屈尊莅临,实乃寒铁城之幸!快请!快请!”
两人一左一右,陪着王也三人,朝着那已然洞开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巍峨城门走去。
脚下是干涸的血迹与破碎的兵甲,远处城墙上,震天的欢呼声仍未停歇,隐约能听到“神仙”“恩人”的呼喊随风飘来。
铁玄一边走,一边继续介绍,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。
“南荒广袤,地形复杂。除了我等各城占据的险要之地与零散绿洲,大半地域皆被魔物、天然绝地以及混乱的能量潮汐所占据,危险重重。”
“巨魔族的老巢,主要在南荒中央的‘魔嚎山脉’以及几处巨大的‘污秽魔泉’附近,那里魔气冲天,我等难以靠近……”
云崖子补充道:“各城之间,靠一些先辈开辟的隐秘通道、以及偶尔稳定的短途空间裂隙相互联系,交换物资、人员与情报。”
“也有一些艺高胆大的独行客或小队,常年游走于荒野与险地之间,探寻资源,猎杀落单魔物,绘制地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