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大朝会。
巍峨的紫宸殿内,文武百官肃立。
龙椅之上,皇帝魏天成面色如常,但细心如张沉者,却能察觉其眉宇间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。
朝议过半,张沉出列,如往常般禀报了几件民生要务,末了,只是惯例般劝谏皇帝保重龙体。
魏天成斜倚在龙椅上,忽然笑了笑,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,却隐隐有中气不足之感。
“张爱卿,今日怎么吞吞吐吐?何时你与朕也如此见外了?”
魏天成说完,看着百官摆了摆手:“都退下吧,张沉留下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待文武百官离开,魏天成又看向周围的侍卫:“听不懂我说话吗?“
这些侍卫连忙退走。
“好啦,都走了,想说什么直接说,欲言欲止的,最烦你们文人这个样子。”
张沉默然片刻,抬起头,目光直视御座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国本为重。臣,恳请陛下……早立储君。”
此言一出,屋内仿佛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。
立储之事,乃帝王家事,更是最敏感的政治话题,满朝文武都有这个心思,但是无一人敢说出来罢了。
“哈哈哈!刚说你见外,现在你倒真是不见外了。看来,是朕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,又闹出什么动静,让你这老家伙坐不住了?”
魏天成虽在笑,但眼底并无多少笑意,反而闪过一丝阴鸷。
“三个都想要这个位置,张爱卿,你觉得……立谁好?”
魏天成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笼罩整个大殿。
张沉心头一紧,连忙跪倒在地:“立储乃陛下圣心独断,臣不敢妄言。皇子们皆是人中龙凤,陛下自有明鉴。”
伴君如伴虎,即便权倾朝野如张沉,深知此事水深,绝不敢轻易涉足。
魏天成看着张沉恭敬却疏离的姿态,沉默了片刻。
“张沉,你上来。”
张沉走上台阶,低着头站在魏天成身边。
魏天成缓缓卷起了自已龙袍的袖子,手臂上,皮肤之下,无数道细密的黑色丝线如同活物般蜿蜒扭动,从手腕一路向上蔓延,隐入衣袍之内,直指心脏!
魏天成脸上露出一丝洒脱笑容,他猛地扯开胸前龙袍。
“陛下!”
胸膛之上,那些黑线汇聚之处,一个宛如黑色曼陀罗花般的图案,已然成形了七八分!
那图案并非刺青,而是由皮肤下那些蠕动的黑线编织而成,带着一种邪异的美感,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。仿佛一幅致命的画卷,即将完成最后的勾勒。
“‘彼岸织命’你应该知道。”
魏天成的声音平静的看着张沉,继续说道:“传说此毒源自幽冥,以人心恶念与特殊药引为丝,编织受术者命理。
当这‘彼岸花’完全绽放于朕心口之时,便是朕命赴黄泉之刻。
张爱卿,你猜猜看,这丝线,是朕哪个好儿子,替朕‘织’上的?”
张沉浑身发冷,如坠冰窟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直接跪倒在地。
“按照这个进度,我还能活三年。”
“陛下,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?”
“该试的都试了,血魂丹,生灵栀,全都试了,但是没有效果。去年,佛国那边来了几个秃驴。”
魏天成整理好衣袍,语气充满讥讽:“说朕若肯去西煌,剃度出家,虔心礼佛,借佛国万民愿力与至高佛法,或可化解此毒。
呵,想得倒美!朕若成了和尚,这大玄江山,还姓魏吗?”
“陛下,老臣马上加派人手,遍寻天下,定要找到鬼医席子清!” 张沉咬牙道。
“罢了,这老怪物若想躲,便是朕举国之力,也未必寻得到。
况且,朕乃大玄之主,生死有命,何须去求任何人!
朕之所以不立储君,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谁如此心急,又是谁有这个本事!”
“三个儿子都想要这个位置,那就让他们自已去争,去斗!没点手段,没点狠心,没点脑子……凭什么坐这把椅子?朕,就当是养蛊了。
最后活下来的那个,才有资格继承朕的江山!”
张沉心中悲凉,却知皇帝心意已决,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,便告退离开。
出了紫宸殿,张沉并未回府,而是绕道去了大皇子魏延顺所居的东宫方向。
“参见右相。”侍卫统领连忙行礼。
张沉拿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:“交给大皇子。”
张沉说罢,转身上轿离去。
宫门内,正在与心腹商议要事的魏延顺接过纸条,看到上面凝魂栀这三个字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手中茶杯“啪”地落地,摔得粉碎。
“快!快请右相留步!不对,我自已去。”
魏延顺几乎是吼出来的,连滚带爬地冲出宫殿。
终于在通往宫门的御道上,拦下了张沉的轿子。
“右相留步!”
魏延顺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。
轿帘未掀,张沉平淡的声音传出:“大皇子有事?”
“还请叔父移步坤宁宫,侄儿有要事禀告。” 魏延顺额头见汗。
“不必了。你想说什么,老夫知道。但有些事,天下人都可以做,唯独你,不能做,尤其不能用镇妖司去做!”
“镇妖司,乃大玄之基石,陛下将之托付于你,是莫大的信任!
它必须是干净的,公正的,守护苍生的刀!
若这刀沾了无辜者的血,污了名声,天下人心尽失,根基动摇之时,便是群魔乱舞,外敌介入之时,到时候,国将不国之日!”
魏延顺冷汗涔涔,连连称是。
“既然做了,就该做得干净,做得隐蔽。”
张沉的声音缓和了些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另外,莫再费心寻找血魂丹之类的邪物了,陛下所中之毒,无用。别再犯傻了。”
最后三个字,带着长辈的告诫。
魏延顺浑身一震,这才明白张沉早已洞悉一切,这是在替他善后。心中又是后怕,又是感激,深深一躬到底:“谢右相点拨,我明白了!”
“走吧,我有些乏了。”
张沉闭上了眼睛,他一生心怀天下,以守护大玄社稷,黎民安康为已任。但在他心中,有两道铁律高于一切:忠于魏天成这位君王,忠于大玄帝国。
若杀一百个不相干的人能救魏天成一命,能让大玄避免一场动乱,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。
在他的天平上,君王与帝国的稳定,重于具体个体的生死。
这便是他的道,冷酷而坚定。
“将尾巴处理干净。”
张沉低声对轿外的管家吩咐。
“是,相爷放心。”
第二日,镇妖司,李白真官邸。
一封来自右相府的密信,送到李白真手中。
信很简短,只有两行字:
“涉事之人已自裁谢罪,下人妄测上意,私自行事。此事已了。”
下方,除了一个代表右相府的印记,还有一个铁画银钩的 “刘”字。
这是镇妖司三位巡察使之一,李白真的顶头上司,刘孙的私人印鉴。
李白真拿着这薄薄的信纸,他明白这短短两行字背后的含义:所有可能与血魂丹事件直接相关的人,都已经被“处理”掉了。
事情被定性为“下人妄为”,与那位皇子无关,更与镇妖司高层无关。
右相与自已的上司联手,将这件事压了下去,画上了句号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寒意涌上心头,这就是庙堂吗?
几千条人命,如此滔天罪恶,最终竟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两句结语?
“呼。”
李白真吐了一口气,走到火盆边,将信纸丢了进去。
火焰很快将其吞噬,化作一缕青烟。
就在此时,一名心腹属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:“大人!不好了!孙家……孙家出事了!”
李白真猛地转身:“什么?”
“刑部,大理寺联合出动,以‘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、偷漏税赋、勾结官吏’等数项大罪,查封了孙家所有店铺和库房。
孙炎公子在百香楼被当场锁拿,孙老爷子,孙小姐以及其他几位嫡系,也都被从府中带走了!
几位孙家老掌柜出面作证,指认罪状……”
李白真脑袋嗡的一声。
孙家那些罪名,在皇城各大商贾中都存在,只要上下打点得当,本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“灰色地带”。
如今却被翻出来,上纲上线,这分明是灭口!
李白真瞬间明白了,这是为了彻底掩盖大皇子可能与血魂丹有关的任何线索,确保此事永无泄露之虞,知情者孙炎及其家族,必须消失!
“岂有此理!”
李白真勃然大怒,身影一闪,已冲出官邸,朝着孙府方向疾掠而去。
孙府门前,一片混乱。
数十名刑部,大理寺的衙役,官兵如狼似虎,将戴着重枷镣铐的孙家几人往囚车上押送。
孙炎头发散乱,脸上有淤青,眼中却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。
看到了赶来的李白真,眼中立马爆出了精光:“大人,大人,快救我家人!”
“住手!”
李白真一声暴喝,声震长街,亮出镇守使的玄铁令牌,怒视带队官员。
“孙炎乃我镇妖司登记在册之人!他所犯何事,自有我镇妖司内部稽查,何时轮到你们刑部越权抓捕?都给我放开!”
带队官员面露难色,却硬着头皮道:“李大人息怒!下官也是奉命行事,捉拿孙家嫡系归案。
此乃刑部与大理寺联签的公文!
镇妖司与地方刑案,确系两个系统,还请大人莫要为难下官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