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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玄奘祖师西行十七年,所求的不是站在灵鹫山顶。”老羊皮康必谦说,“他求的是大唐的众生,都有机会听到从这座山上传出的法音。”
陈子昂顿了顿:“本将能做的,不是替他再登一次山。是让他译的那些经,再多流传一千年。”
莲华胄合十。
他的手在抖。那抖很轻,很细,像是风中的蛛丝。他望着陈子昂,望着这个年轻的将军,望着这个走了两千里路、征服七个国家、死了三百多个弟兄,却在最后一座山前停下的人。
“大将军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贫僧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莲华胄抬起头,望向那满山满谷的唐军士卒。
两万人,跪在那里,还没有起来。他们望着那座山,望着那些僧侣,望着他们的将军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,莲华胄见过一次,六十年前,在王玄策的士卒眼睛里。
“六十年前,王玄策将军破中天竺,擒阿罗那顺,班师之日,摩揭陀的百姓箪食壶浆。”莲华胄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贫僧那时年幼,挤在人群中,曾亲见将军的旌节。那旌节是黑色的,上面写着‘大唐’两个字,风吹过来,呼啦啦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将军走后,摩揭陀还是原来的摩揭陀。换了国王,依旧征敛;换了宗主,依旧纷争。”
陈子昂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山。
莲华胄继续说:“贫僧曾以为,这就是世间常理。大国来,大国去,小国在其中,如草芥随风。可是将军今日——”
他顿住了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字。
“缚喝、滥波、那揭罗曷、健驮逻、迦湿弥罗、羯若鞠阇,一路行来,贫僧所见,不是征服,是……”
他又顿住了。
陈子昂替他说:
“是续缘。”
莲华胄怔了一下。
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续缘,续缘。然后他深深点头。
“是。续缘。”
他望向灵鹫山,声音轻了下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:
“玄奘三藏当年离山时,曾问戒贤论师:弟子归国后,当如何护持正法?论师答:非塔非经,非论非辩。你当使人知——佛法不是西天的,是你心里的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陈子昂,深深一礼。
那礼很深,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杏黄袈裟垂落在地上,铺成一朵花的形状。
“将军。贫僧今日方知,论师那句话,不是说给三藏一个人的。”
陈子昂还礼。
“法师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那烂陀寺的新藏经楼,大唐会派人来建。雕版印经的匠人,明年开春便可启程。贵寺的梵本经论,抄一份送去安西,译成之后,原版奉还。”
莲华胄正要称谢,陈子昂抬手止住。
“不必谢。”他说,“这些事,不是大唐在施舍,是大唐在报恩。”
他望向那满山遍野的唐军旌旗。
那些旗帜在晨风中飘动,呼啦啦,呼啦啦。上面绣着大大的“唐”字,有的已经破了,有的还完好,但都在飘着。他又望向那些风尘仆仆的士卒,他们的脸上全是灰,全是汗,全是冻裂的口子,但他们的眼睛都在望着他。
他又望向康必谦。
康必谦还跪在那里,跪在玄奘的脚印前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像一张弯了的弓。那根焦黑的法幢杖躺在旁边,杖头的铜环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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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六十年前,玄奘祖师从这座山带回一粒种子。”陈子昂说,“六十年后,大唐把种子长成的树苗,送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叫‘落叶归根’。”
莲华胄没有再说话。
他双手合十,深深躬身,久久不起。
身后,那烂陀寺的僧众齐声唱诵。那是梵呗,是欢迎远客归来的梵呗,也是送别亲人远行的祝福。那声音低沉而悠远,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泉水,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钟声。
康必谦终于站起来了。
他站得很慢,很慢。先用一只手撑地,撑了一会儿,再用两只手撑。撑了一会儿,再慢慢抬起膝盖,一点一点地直起腰。他的骨头在响,嘎吱嘎吱的,像是一扇生锈的门。
他站起来了。
他缓缓转身,背对着灵鹫山,背对着那烂陀寺,背对着他等了五十六年的圣地。他没有回头。一次也没有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痕,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陈子昂见过。是在缚喝国,那个国王跪下去的时候;是在滥波,那座铁门打开的时候;是在健驮逻,那座塔保住的时候。
那是愿还了之后的平静。
“大将军。”康必谦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康老。”
“弟子……没有辜负师父。”
陈子昂沉默片刻。
他看着这个老人。看着他花白的胡须,看着他浑浊的老眼,看着他佝偻的背,看着他手里那根焦黑的木杖。这根木杖,跟着他从龟兹出发,走过缚喝,走过滥波,走过那揭罗曷,走过健驮逻,走过迦湿弥罗,走过羯若鞠阇,走过两千里路,终于走到这里。
“你没有。”陈子昂说,“玄奘祖师若泉下有知,也必说:你没有。”
康必谦点了点头。
他握紧法幢杖,那根跟随他五十年的焦黑木杖。杖头的铜环叮当作响,清脆如孩童的笑声。那笑声在晨光中飘荡,飘过那烂陀寺,飘过灵鹫山,飘过那一片金色的晨雾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回家了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灵鹫山还站在那里。不高,不险,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,被晨雾缭绕着。那烂陀寺还站在那里。寺门大开,僧众还站在那里,还在唱诵。
觉音长老还站在那里。他的白眉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,但陈子昂知道,他在看着他们。
莲华胄也还站在那里。他的双手合十,没有放下。
陈子昂举起手,向他们挥了挥。
然后他拨转马头,双腿一夹,那匹黑马迈开步子,开始走。
身后,两万人马开始移动。
没有旗帜招展,没有鼓角齐鸣,只有脚步踏在尘土里的沉闷回响。那回响一下一下的,像是这座山的心跳。
康必谦走在队伍最前方。
他没有骑马,只是拄着那根法幢杖,一步一步地走。他的背还是佝偻着,但他的脚步很稳,很稳。
法幢杖的铜环叮当作响,一声一声,像是在唱着歌。
那歌声飘在晨风里,飘在那一片金色的光里,飘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陈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:
“祖师西行,不是去取经。是去送信,大唐的盛世之音。”
现在信送到了,大唐的将士,也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