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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昂骑着马,慢慢地走,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,穿过那些贴墙站着的人群,穿过那些低矮的、用土坯垒成的房屋,一步一步,走向城东。
城东,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学府。
那烂陀寺。
康必谦走在他身侧。
老人的背脊挺得笔直。不是那种年轻人挺得笔直的直,是另一种直——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,像是这根骨头撑了七十年,就为了今天。他的眼眶一直湿着,却没有流泪。那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转着转着,又回去了。
他的手握着法幢杖,握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杖头的铜环叮当作响,一声一声,像是在数着步子。
陈子昂没有看他。
但他能感觉到,身边这个老人,在抖。
寺门大开。
莲华胄已先一步乘象赶回。
那头白象披着金饰,站在寺门外,像一座小山。
莲华胄从象背上下来,快步走进寺门,此刻率领全寺僧众,列队出迎。
数百袭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那袈裟是红褐色的,有深有浅,有新有旧,在晨光中像一片红褐色的云海。云海从寺门一直延伸到里面的广场,一层一层的,看不见尽头。那些僧侣有老有少,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——庄严,沉静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。
为首的是三位须眉皓白的老僧。
那是最年长的法师。最幼者亦已八十有七,最老者——中间那位——陈子昂后来才知道,已经九十四了。他们的眉毛白得像雪,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他们的胡须也白了,很长,一直垂到胸前。他们的脸皱得像干裂的树皮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中间那位老僧颤巍巍上前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僧人要扶他,被他推开。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康必谦面前,停住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扶住康必谦的臂膀。
那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枯叶落在康必谦的臂上。他用梵语问了一句,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莲华胄翻译:
“觉音长老问:大唐的法师,可带来了师父的遗训?”
康必谦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。
那黄绢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已经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丝线。他双手捧着,缓缓展开。
黄绢上是一行一行的梵文。墨迹已经泛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如初。那些字写得很工整,很用力,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那是慧生法师圆寂前手书的梵文偈颂,用了一生的功力,把最后的念想,留在这张薄薄的绢上。
康必谦念:
“戒贤吾师:弟子归国五十二载,译经百卷,度众千人。然每夜北望,西天之月,与那烂陀同辉。师授《瑜伽》三遍之恩,弟子不敢或忘。今遣徒孙必谦,代弟子礼足。愿师慈悲,遥垂加被。”
觉音长老听罢,老泪纵横。
那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,顺着那干皱的脸颊流下去,流进白胡子里,一滴一滴,落在袈裟上。他没有擦,就让那泪流着,流着。
他转身,向身后的僧众高声道:
“那烂陀寺——鸣钟!”
那声音很苍老,但很有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。声音在山间回荡,撞在灵鹫山上,又弹回来,变成一阵回音。
鸣钟——
回音还在响,第一声钟响了。
咚——
那钟声从寺院深处缓缓升起,沉雄如大地脉动。不是敲的,是撞的,用一根巨大的木桩,撞在那口千年古钟上。钟声传出来,传到寺门,传到广场,传到山间,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康必谦跪了下去。
他的膝盖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额头触地,抵在那烂陀寺门前的石板上。那石板是青石做的,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,上面刻着几个深深的凹痕。
那是玄奘当年留下的脚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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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年风吹雨打,足迹已被岁月磨浅,但轮廓依稀可辨。五个脚趾,一个脚跟,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,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。
康必谦的额头抵着那脚印。
咚——
第二声钟响了。
陈子昂摘下头盔。
他把头盔夹在腋下,露出那一头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短发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,望着那个抵着脚印的额头,望着那根躺在旁边的焦黑木杖。
咚——
第三声钟响了。
两万唐军,于寺门外齐刷刷单膝跪倒。
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像是一声闷雷。两万人一起跪下,甲叶铮然,汇成一道沉默的惊雷。那惊雷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,震得那些僧侣的袈裟都飘了一飘,震得灵鹫山上的鸟都飞了起来。
两万人,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咳嗽。没有人动。只有钟声,一声一声地响着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钟声敲了整整一百零八响。
每一响,都在山间回荡。每一响,都惊起一群栖鸟。那些鸟从灵鹫山的树林里飞起来,盘旋在山顶的上空,一圈一圈的,像千片飘落的菩提叶。它们飞着,叫着,叫声和钟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鸟,哪个是钟。
康必谦长跪不起。
他就那样跪着,额头抵着那脚印,抵了整整一百零八响。他的身体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,抽一下。
一百零八响之后,钟声止息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风,只有鸟,只有那些僧侣轻轻的呼吸声。
康必谦抬起头。
他的额头被石板硌出一个红印,深深的,像是刻上去的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但他没有擦。他只是望着那脚印,望着那六十年被磨浅的刻痕,望着那五个脚趾,一个脚跟。
他低低地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说:
“祖师。弟子把大唐的旌节,带到灵鹫山了。”
灵鹫山的峰顶,笼罩在金色的晨光中。
那光不像长安的朝阳,金灿灿的,刺眼。也不像龟兹的落日,红彤彤的,苍凉。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,柔和的,温暖的,像是从山腹深处渗出来的暖色。它照在山上,山就亮了。照在树上,树就亮了。照在人身上,人也亮了。
陈子昂仰望着那座山。
不高,不险。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,被晨雾缭绕着,像一个披着轻纱的老人。半山腰隐约可见几处残破的台基,据传是当年佛陀与舍利弗、目犍连等大弟子经行之处。那些台基已经坍塌了,长满了荒草,但轮廓还在。
《大唐西域记》里,玄奘写道:
“灵鹫山孤标特起,既栖鹫鸟,又类高台。如来御世五十年,多居此山,广说妙法。”
那山就在眼前。
陈子昂看了很久,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诗。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那个古人,此刻就在这座山上讲过法。那个来者,会不会也在某一天,站在这同一个地方,望着同一座山?
他不知道。
“大将军。”莲华胄轻声问,“可要上山一观?”
陈子昂摇了摇头。
“不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莲华胄不解。
他看着陈子昂,看着那张年轻的、带着风霜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的、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着陈子昂解释。
陈子昂望向那山,沉默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