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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17章 深夜辩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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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玄奘法师可曾认可此法?”陈子昂问道。

    “家师玄奘法师初时亦有疑虑。”窥基微微一笑,“他说,糅合诸家如调鼎鼐,火候稍偏则失本味。我答:若为中土学人计,宁失其味,不失其径。先有路,行者方能至;若执着于每块铺路石必须来自同一座山,路便永无修成之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那是家师生前最后一年。他在病榻上读我的初稿,读了整整三日。第三日黄昏,他唤我至榻前,说:‘洪道啊,你这条路开得好。只是要记住——路开了,走的人多了,便会踩出新的岔路。你要做的不是禁止岔路,而是确保每条岔路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山顶。’”

    “同一个山顶?”

    “觉醒。”窥基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“无论经由哪派学说,哪种修法,最终都要回到那个根本:看清识的幻舞,从中醒来。”

    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。有弟子在外轻轻叩门:“师父,戌时了,可要送晚斋来?”

    “稍候。”窥基应道,转向陈子昂,“将军还有疑问否?”

    陈子昂看着案头跳动的烛火,许多问题在胸中翻涌。最后,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

    “法师当年以‘三车’入寺,如今可还……留恋红尘?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陈子昂便后悔了。这问题太过唐突,近乎冒犯。

    但窥基没有生气。他静默片刻,忽然笑起来——那是很淡的笑,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。

    “将军可知,那‘三车’之说,其实以讹传讹?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贞观二十二年,我初入弘福寺,确有行李三车。一车载佛经注疏,一车载笔墨纸砚,一车载日常用物。”窥基的眼神有些飘远,“不知怎的,传出去就成了车载美酒、歌妓、鲜肉。家师听闻后大笑,说:‘世人总爱听奇闻。也罢,就让他们记得有个带三车入寺的和尚,总好过根本不记得有个和尚入了寺。’”

    陈子昂愕然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法师并未要求不戒女色荤腥?”

    “要求了。”窥基坦然道,“但我要的不是特权,而是时间。我对家师说:弟子半路出家,习气深重。若立时全戒,心必抗拒。请许我三年渐戒——第一年但戒杀,第二年增戒盗,第三年方戒淫。家师允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第一年最难。”窥基平静地说,“不是戒杀难——我本就不喜狩猎。难的是看旁人吃肉时,自己咽口水。难的是宴席上歌妓起舞时,目光不知该落何处。有时半夜醒来,会想起尉迟府上的炖羊肉,想得胃疼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如此平常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
    “第二年秋,我译《摄大乘论》至‘断舍离’章,忽然哭了。不是悲伤,而是……释然。那一刻明白,我执着的不是羊肉的滋味,而是‘尉迟洪道该吃羊肉’的那个念头;不是美色,而是‘我仍能被美色所动’的自我确认。”

    陈子昂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第三年腊月,玄奘法师让我随他入宫赴年宴。席间有胡旋舞,舞姬容色绝世。我看了很久,家师问我看到了什么。我说:看到了因缘和合——父母的精血、教习的汗水、乐师的旋律、观者的眼识,暂时聚合成了这场舞蹈。就像看雨,看到了云、风、气温,而非‘雨’这个实体。”

    “玄奘法师如何说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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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他说:‘洪道,你过关了。’”窥基闭上眼睛,“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。不是因为我戒了什么,而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了‘戒’的本质——不是对抗欲望,而是看透欲望的虚妄。就像将军在战场上,最高的勇猛不是不怕死,而是看清生死皆如梦幻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宵禁前的最后一次街鼓声,沉沉地,一声接一声,像这座巨大城市的心跳。

    烛火晃了晃,窥基起身剪去焦黑的烛芯,光重新稳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他忽然问,“你守边疆,最怕什么?”

    陈子昂想了想:“最怕的不是败,而是不知为何而战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”窥基凝视着他,“若有一日,你明知必败,陛下会杀你,还会守么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太沉重。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他终于说,“因为守的不是那座城,而是‘守’这个动作本身所代表的东西。就像法师译经,明知经文难懂、信众有限、异见蜂起,依然要译——译的不是文字,是‘译’这个动作所承载的愿力。”

    窥基眼中泛起涟漪般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善哉。将军已得唯识精髓。”他合十行礼,“世间万法,无论是守城、译经、治国、耕田,本质都是‘行’。唯识要人看清的是:不是‘行’的内容决定价值,而是‘行’时的那个识——是清醒还是迷执,是慈悲还是贪婪,是智慧还是愚痴。”

    陈子昂还礼。

    在弯腰的刹那,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    塔上的辽阔,译经院的深邃,在此刻贯通了。

    离开时,窥基送他到译经院门口。

    夜色已浓,长安各坊的灯火次第亮起,从高处看,真如星河倾泻人间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窥基在门槛内止步,“他日若在战场上心生迷惘,不妨想想今夜的话。刀剑是外敌,妄念是内贼。守城易,守心难,心定,便勇往直前。”

    “子昂谨记今日之辩经。”陈子昂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走出慈恩寺山门时,乔小妹提着灯笼迎上来。

    暖黄的光晕照亮她关切的脸:“将军,你们谈得这么久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。译经院的窗还亮着,隐约可见僧人伏案的剪影。他知道,那盏灯会亮到子夜,亮到天明,就像这座城里无数盏灯一样——书房的、绣房的、作坊的、衙署的,每一盏灯下,都有人在为某个信念劳作。

    回官驿的路上,宵禁将至,行人匆匆。

    长安的坊门正在关闭,留守的武侯在街角巡视。但灯火并未熄灭,反而因为夜的衬托,显得更加温暖、更加密集。

    经过和玄奘两大弟子的深入交流,陈子昂对佛法的理解更上一层楼,几乎可以和任何吐蕃法师辩论,应付武则天绰绰有余,更别说对付薛怀义这样半路出家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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