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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慈恩寺的那天深夜,陈子昂忽然想起窥基和尚最后说的一个故事:
玄奘法师晚年,有一次重病,弟子们围在榻前哭泣。法师笑道:“你们哭什么?我这一生,最庆幸的不是取回多少经,而是在玉门关外那个夜晚——当时水囊已空,马匹将死,我躺在沙丘上望星空,忽然想:就算死在此地,至少方向是对的。”
“方向?”有弟子问。
“向西的方向。”玄奘法师说,“只要方向对,每一步都有意义。”
此刻,和乔小妹走在长安的夜色里,陈子昂明白了那个故事的意义。
他的方向很明确——守护这片灯火,这个文明,这个让玄奘甘愿冒死西行、让窥基甘愿皓首穷经的时代。
“嗯。”陈子昂驻足,最后望了一眼来时路。慈恩寺的方向已经隐在夜色中,但他知道,那盏灯还在亮着。
就像他知道,明天日出时,他将继续奔赴自己的方向。
盛世的气息在春夜的空气中无声流淌。
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所有故事——译经的、守边的、经商的、农耕的、写诗的、造器的——都在这片伟大的星空下,继续向前延伸。
这是他陈子昂的长安,是他的时代。
陈子昂离开了它,又回到了它。如今,在译经院的烛火与边关的烽火之间,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那根贯穿这个时代的脉络——那是一种比王朝更长久、比山河更深邃的东西:一群清醒的人,在各自的位置上,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,步步前行。
第二天,新的一天开始了,陈子昂和乔小妹等人回洛阳。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晨光中的长安城。炊烟已经变成了炊烟的海洋,从无数里坊中升起,与晨雾融合在一起。街市的人声隐约传来,混杂着驼铃、马蹄、叫卖声,汇成这座城市特有的交响。
而他或许将再次奔赴西域边疆,用手中的剑守护这一切——守护这炊烟,这人声,这飘落的银杏叶,乔小妹眼中明亮的光,这僧人灯下译经的侧影,这万千生民用勤劳和智慧创造的、无与伦比的繁华盛世。
陈子昂骑在马背上,忽然想起父亲陈元敬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“最好的守护,不是让时间静止,而是让该继续的继续。”
钟声再次响起。
这次不是慈恩寺一家的钟声,而是从城内许多寺院同时响起——大兴善寺、大庄严寺、荐福寺……钟声此起彼伏,在长安上空交汇、回荡,宣告着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。
陈子昂回到洛阳,发现神都的生活,与居延海是两种滋味。
居延海的生活是泼辣的,风像蘸了盐的鞭子,抽在人脸上生疼,天地间一片枯黄与赭红,衰草连天,鹰隼盘旋,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辽阔。
而洛阳的生活,是浸润在桂香与菊色里的,风是软的,带着洛水氤氲的水汽,拂过满城怒放的黄菊,掠过宫阙檐角清脆的铜铃,连夕阳都染着一层富贵温柔的金粉。
洛阳虽然与长安不一样,但是也是繁华大都市了,陈子昂骑着马,走在通往清化坊的街道上。
回神都后,他卸了甲,只着一身寻常的青布圆领袍,外罩半旧的玄色披风,头上戴着朴素的黑色幞头。若非腰间那柄形制特殊的横刀和眉宇间洗不去的风霜锐气,看上去与洛阳城里寻常的年轻文吏并无二致。
饶是如此,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。清化坊在洛阳城东南,虽非顶级权贵聚居的尚善、积善诸坊,却也是官吏、文士、富商青睐的所在。
坊内街道整洁,榆柳成行,家家门庭修饰得宜,透着一股沉稳的殷实气息。此刻正值傍晚,坊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,多是归家的官吏或访友的士子。
许多人与陈子昂擦肩而过时,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,投来惊疑或探究的一瞥。有人窃窃私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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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瞧那人……风尘仆仆,莫不是边军回来的忠武将军?”
“看他那步子,虎虎生风,定是行伍出身。”
“面孔生得很,年纪轻轻,气度却是不凡……”
“莫非……是那位斩杀了突厥狼首的书生将军?”
低语声隐约飘入耳中,陈子昂恍若未闻,只是按着青霜剑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规律的“嘚嘚”声,像他此刻的心跳,沉稳,却比平日略快了几分。
近乡情怯。
这个词,他从前只在诗里读过。如今亲身站在洛阳,站在离家仅一坊之隔的街道上,才真切地品出那“怯”里的百般滋味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近于恍惚的不真实感。
就在数月前,他还在黑沙城的烽烟里,在居延海的风沙中,与士卒同饮浑浊的苦水,与胡商周旋交易,与铁勒首领歃血为盟。
那些血与火、沙与雪、生与死的记忆,如此鲜明滚烫,仿佛就在昨日。
而此刻,他走在这太平富庶的洛阳街巷,空气里是桂花甜腻的香气,耳畔是市井安稳的喧嚣,眼前是即将见到的、阔别已久的家人。
两个世界,似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。而他,刚刚从门的那一边跨过来,身上还带着那边的寒气与血气。
转过街角,熟悉的乌头门映入眼帘。
门楣上悬着的“陈”字匾额,似乎新近刷过漆,在暮色中乌黑发亮。
门前两尊不大的石狮子,依旧憨实地蹲坐着,只是狮身上落了些金黄的榆叶,这已经是忠武将军府的配置了。
院墙内,那株老槐树探出墙头的枝叶,比离家时似乎更茂密了些,晚风过处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。
陈子昂在门前勒住马,静静站了片刻。
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熟悉的、混合着槐叶清苦与邻家炊烟的味道,终于将那股恍惚感冲淡了些许。他伸手,叩响了门环。
“谁呀?”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,是管家陈伯。
“陈伯,是我。”陈子昂开口,声音竟有些沙哑。
门内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。
厚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猛地拉开,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后。老管家眼睛有些花了,眯着眼,凑近了仔细看,待看清陈子昂的脸,嘴唇哆嗦起来,手中的油灯差点脱手。
“大少爷?真是大少爷回来了?!”陈伯声音发颤,老眼里瞬间涌上泪光。
“是我,陈伯。”陈子昂上前一步,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……回来了就好……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啊!”陈伯语无伦次,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睛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陈子昂的手臂,仿佛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,“快,快进来!子泽!子泽!你兄长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