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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慈恩寺里转了一圈,再从慈恩寺塔下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译经院的柏木长廊被拉成长长的斜影,几个年轻僧人正抬着新裱糊的经卷穿过庭院。
忠武将军陈子昂跟在窥基和尚身后,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轻响。塔上的风还在耳畔回响,而眼前这方安静院落,却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将军若不急着回去,”窥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步,转身道,“可愿陪贫僧喝盏茶?今日译《唯识三十颂》至‘三性三无性’处,有些关节尚未通透,或许你我谈谈便明了。听大师兄辩机说,将军对佛法也感兴趣,一路上长进很多,悟性很高。”
陈子昂略感意外,随即躬身:“你和辩机法师谬赞了,子昂于佛法所知甚浅,恐难与法师论道。”
“道本就在问难中。”窥基推开门,屋内陈设简单:一榻、一案、两蒲团,三面墙皆是书架,层层叠叠堆满经卷。唯一特别的是西墙上悬着一幅绢画——画中一僧人身披褴褛袈裟,背负经笈,正艰难行于雪山之间。画旁有一行小字:“显庆五年春,忆师西行事,弟子窥基敬绘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家师玄奘。”窥基从陶炉上提起铜壶,注入茶碾,“画得不像。我未曾亲见师父翻雪山、渡流沙的模样,只能凭他偶尔提及的片段想象。”
陈子昂走近细看。画中的玄奘法师身形消瘦,面容却异常平静。最妙的是眼睛——画家没有画出疲惫或恐惧,反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,仿佛眼前的万仞雪山,不过是通往某个答案的阶梯。
“法师画得极好。”陈子昂由衷道,“某虽未见过玄奘法师,但看这眼神,便知是能走完五万里路的人。”
窥基的手顿了顿。茶水注入青瓷盏中,腾起氤氲白汽。
“将军请坐。”
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。窗外,最后一抹夕照正从银杏枝桠间褪去,暮色如淡墨般在庭院中晕开。有僧人点亮廊下的灯笼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与案头烛光交融在一起。
“法师方才说‘三性三无性’……”陈子昂主动提起话头,“子昂曾读《金刚经》,有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之语。不知与唯识宗所说,可有相通之处?”
窥基和尚抬眼看他,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。
“将军此问,恰是钥匙。”他将茶盏推至陈子昂面前,“《金刚经》破相显性,说诸法空相;唯识则要进一步追问:若万法皆空,这‘知空’的识,又是何物?”
陈子昂端起茶盏,温热透过瓷壁传来。他沉吟道:“法师是说,连‘空’这个认知本身,也需要被审视?”
“正是。”窥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好比有高僧指月,愚者看指,智者看月。般若经典是那根手指,指向‘空’的真相;唯识之学,则要追问看月的那双眼睛——这能看、能知、能悟的识,其本质为何?”
这番话让陈子昂心中震动。他忽然想起战场上的某个瞬间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杀了很多人后的夜晚,躺在营帐里,盯着晃动的烛影。
死去的那些突厥人面容在眼前挥之不去,而更让他恐惧的是,他发现自己在回忆那一剑刺入时的触感时,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确证感。仿佛那一剑不仅终结了一个生命,也确证了自己“活着”的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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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分裂让他作呕。而此刻窥基所说的“对识的审视”,忽然让他找到了命名那种体验的可能。
“法师,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有些干涩,“若有一人,在行某事时,同时意识到自己在行此事。这意识到自己的‘识’,是否就是唯识所说的……自证分?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烛花“啪”地爆开。
窥基深深地看着他,良久才道:“将军果然有慧根。正是此理。世亲菩萨在《唯识三十颂》中说,识有三分:见分、相分、自证分。见分如眼能见,相分如所见物,自证分则如明知自己在见的那一念清明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泛黄的贝叶经,小心摊在案上。经文字迹细密如蚁,是陈子昂完全不认识的文字。
“这是梵本《唯识三十颂》。”窥基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古老的字符,“当年在那烂陀寺,戒贤法师为家师讲解此经,整整讲了十五个月。家师常说,听懂‘三分说’那日,他走出经堂,看见庭院里的菩提树,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对自己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“不是说人话,而是呈现它们作为‘被见者’的本然状态。”窥基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家师玄奘法师曾说,那一刻他明白了:我们从来不是在看世界,而是在看自己‘看世界’的这个识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寻找着比喻,“就像将军在战场上,看到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敌人,而是透过‘陈子昂之眼’看到的敌人。”
陈子昂背脊一凉。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那些他不敢深究的夜晚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道,“当某因杀敌而获军功时,那份荣耀感,其实也是‘识’的造作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窥基重新坐下,“说‘是’,因为一切感受皆依识而起;说‘不是’,因为唯识并非要否定世间价值。家师译《成唯识论》时特别强调:说‘万法唯识’,不是要人闭目塞听,而是要人看清——我们所执着的一切,无论是荣耀、耻辱、爱憎、得失,都经由‘识’这面镜子折射而成。镜子本身无垢,但若沾了尘,照出的世界就扭曲了。”
“那如何擦亮这面镜子?”
“这正是贫僧这些年致力的方向。”窥基从案头另一堆手稿中抽出一卷,“将军请看。”
陈子昂接过,展开。是汉文草稿,字迹遒劲中带着特有的从容:
“《成唯识论述记》卷第一:今以十师异释,糅为一体。护法、安慧、难陀、净月、火辨、胜友、最胜子、智月、德慧、亲光,此十大论师各擅胜场,然学人往往顾此失彼。今糅其精要,如采百花成蜜,不偏一味……”
陈子昂抬起头,惊讶道:“玄奘法师将十家注释合为一本?”
“正是。”窥基眼中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,“自佛陀涅槃,唯识之学在天竺已分十流。各家皆有所长,亦各有所偏。中土学人若逐一研习,穷毕生之力恐难通一家,遑论融会贯通。故贫僧发愿,取十师精华,去其冗赘,糅为一部。”
陈子昂翻看手稿。上面密布修改的痕迹,有的句子反复涂写十余次,旁注小字如群蚁排衙。可以想见,这是何等浩大而精细的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