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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章 火光起,西南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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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们在逃命。

    身后的喊杀声虽然远了,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。

    「呼哧——呼哧——」

    萧景琰的呼吸声很重,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。

    他受了伤,失了血,还带着我这么个拖油瓶。

    他的左肩,那支断箭还插在肉里,随着他的每一次奔跑,黑红色的血水就顺着衣袖往下淌,滴落在枯叶上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「皇上……」

    我被他拽着,脚下一滑,差点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您把我放下吧……带着我,您跑不掉的。」

    这是实话。

    我也是真的不想跑了。

    我的肺像是在烧,嗓子里全是血腥味。我的右臂疼得像是已经不属于我了。

    与其两个人一起死,不如让他先走,我找个草窝一钻,装死尸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毕竟咸鱼的最高境界,就是假死。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
    「朕还没死,轮不到你来安排后事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有可是。」

    他猛地停下脚步,背靠着一块巨石,喘息着看向身后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「轰——!」

    一股热浪,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的黑松林里席卷而来。

    天,红了。

    不是晚霞。

    是火。

    那些刺客见抓不到人,竟然放火烧山!

    黑松林本就油脂丰富,加上遍地枯叶,火势一起,顺着风向,瞬间就变成了燎原之势。

    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像一条黑色的巨龙,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来。

    「疯子……」

    萧景琰看着那漫天大火,眼底映出一片血红。

    「他们这是要逼死朕。」

    如果不跑出去,就会被烧死。

    如果跑出去,外面肯定有弓箭手在守株待兔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必死局。

    「往哪走?」

    他转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。

    「林舒芸,你的『星象』呢?」

    「生门在哪?」

    我强忍着烟熏火燎的刺痛,开启了「视界」。

    在我的视野里,前方有两条路。

    左边,是一条平坦的小径,通向开阔地带。那里没有火,也没有烟。

    但在那条路的尽头,盘踞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。

    那是埋伏。

    那是几百张强弩,正对着出口,等着把逃出来的猎物射成刺猬。

    右边。

    是一片密密麻麻的、长满了倒刺的荆棘丛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路。

    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。

    但在那片荆棘的深处,在那层层叠叠的绿色掩映下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被火光掩盖的白气。

    那是生机。

    也是唯一的退路。

    「右边。」

    我抬起手,指向那片看着就让人肉疼的荆棘林。

    「走哪里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片荆棘。

    那些刺足有寸长,密密麻麻,像是一道天然的铁丝网。如果强行穿过去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
    而左边那条路,看起来那么诱人,那么通畅。

    「你确定?」

    他皱眉。

    「左边是死路。」

    我笃定地说道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「那里有埋伏。他们就在等着我们走好路。」

    「只有这条烂路……他们想不到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……」

    我指了指那些荆棘。

    「这些藤蔓含水量高,火烧过来会慢一些。能给我们争取时间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他举起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剑。

    「跟紧朕。」

    「朕给你开路。」

    说完,他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荆棘丛。

    「唰——唰——」

    剑光挥舞。

    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,硬生生地在密集的藤蔓中劈开了一条缝隙。

    但那些荆棘太多了,太密了。

    剑能砍断粗的,却挡不住细的。

    无数尖锐的倒刺挂在他的身上,划破他的战袍,刺入他的皮肉。

    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    只是机械地挥剑,前行。

    我跟在他身后,缩着身子,尽量踩着他的脚印走。

    但我还是遭殃了。

    「嘶啦——」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裂帛声。

    我的袖子被一根粗壮的荆棘挂住了。

    那可是太后赏的云锦啊!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……

    「我的钱!」

    我心里一声哀嚎。

    那袖子的夹层里,缝着我带来的三锭银子!

    随着袖子被扯破,那白花花的银子顺着裂口滑了出来,掉进了深深的草丛里。

    不见了。

    「啊!」

    我没忍住,发出了一声惨叫。

    比刚才看见杀手还要凄厉。

    萧景琰猛地回头,以为我中箭了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?!」

    「我的……我的袖子!」

    我捂着破烂的袖口,眼泪汪汪。

    「这可是云锦!一掷十金啊!破了!全破了!」

    我不敢说钱掉了,只能拿衣服说事。

    萧景琰看着我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
    他浑身是血,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,命悬一线。

    而这个女人,竟然在心疼一件衣服?

    「林舒芸!」

    他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「你是要衣服还是要命?!」

    「都要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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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哭丧着脸,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另一只袖子(里面还有金瓜子)护在怀里,一边紧紧跟上。

    「没衣服穿会冻死!没命了衣服穿给鬼看!」

    「这荆棘太欺负人了!专挑贵的挂!」

    萧景琰被气笑了。

    「行。」

    他转过身,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把我整个人护在怀里。

    「朕护着你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你的衣服再破一块布,朕赔你十件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?」

    「君无戏言。」

    我立刻闭嘴了。

    有人肉盾牌,还有十倍赔偿,这波不亏。

    我们继续在荆棘林里艰难跋涉。

    萧景琰用后背挡住了大部分的倒刺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,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。

    他在发烧。

    伤口感染了,或者是毒发了。

    「皇上,您没事吧?」

    我感觉到他脚步的虚浮,心里有些慌。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

    他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「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」

    终于。

    在我的衣服又刮破了两处(但我没敢再叫),萧景琰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血痕之后。

    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我们穿透了荆棘林。

    出现在面前的,是一片幽深的峡谷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在地图上推演出来的——西南低谷。

    这里地势极低,两边是陡峭的石壁。谷底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雾,空气湿润阴冷。

    没有火,没有烟,也没有追兵。

    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「到了……」

    我长松一口气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安全了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撑着剑,环视四周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放松警惕。

    「这里……是什么地方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摇头,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。

    「但我知道,这里没人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里……很臭。」

    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那水是黑色的,冒着气泡,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这是瘴气。」

    「普通人不敢进来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皱眉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怎么没事?」

    我从怀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香囊(也是塞得满满当当的)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有艾草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……」

    我从那个破袖子里,摸出了最后一小瓶东西。

    「风油精。」(划掉,是薄荷脑和樟脑提炼的醒神油,我自己配的土方子)

    「抹在鼻子上,能避瘴气。」

    我倒出一点,涂在自己的人中上,瞬间感觉天灵盖被掀开了,凉得直哆嗦。

    然后把瓶子递给萧景琰。

    「皇上,来点?」

    萧景琰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小瓶子。

    「不用。」

    「用吧。」

    我坚持。

    「这味道虽然冲,但比晕过去强。」

    「您现在……快不行了。」

    我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他头顶的紫气已经很淡了,几乎要消散。那股黑红色的死气正在侵蚀他的眉心。

    他在硬撑。

    萧景琰看着我。

    最终,他接过了瓶子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涂。

    因为就在这一瞬间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晃了晃。

    手里的剑「哐当」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那个如山一般高大的男人,那个刚才还为我披荆斩棘的帝王。

    就像一座推倒的石碑。

    直挺挺地向我倒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皇上!!」

    我惊呼一声,本能地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力气,也低估了他的体重。

    「扑通!」

    我们两个滚作一团。

    他沉重的身躯死死地压在我身上,那颗尊贵的头颅埋在我的颈窝里。

    滚烫。

    像个火炉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微弱,已经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「喂!醒醒啊!」

    我推了推他。

    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我绝望地看着头顶那一线天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逃出了狼窝,又掉进了虎穴。

    在这荒无人烟、满是瘴气的山谷里。

    带着一个昏迷不醒、身中剧毒、还重得要死的皇帝。

    我这个咸鱼,怕是要在这里,被晒成咸鱼干了。

    「别死啊……」

    我费力地从他身下爬出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
    还好,还有气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惨白的脸,看着那还在流血的肩膀。

    又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空空如也的袖子。

    「这笔买卖……」

    我咬着牙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真的亏大了。」

    「萧景琰,你要是敢死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就把你的私房钱全偷光!拿去卖肘子!」

    我一边骂,一边认命地架起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拖。

    哪怕是拖,也得把他拖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。

    前面有个山洞。

    那是我在「视界」里看到的,唯一的庇护所。

    「走吧,我的陛下。」

    我咬紧牙关,一步一步,在那泥泞的谷底,拖着大衍的江山,艰难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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