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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章 龙与咸鱼的独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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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山洞很浅,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。

    地面潮湿,到处都是硌人的碎石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,还混杂着不知名野兽留下的陈年粪便味。

    这环境,还没我的听竹轩狗窝好。

   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萧景琰这尊大神拖了进去。

    「呼——呼——」

    我瘫坐在地上,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。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,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。

    但我没时间休息。

    因为萧景琰的情况,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
    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,我开启了「视界」。

    他左肩的伤口处,那团黑气已经不仅仅是盘踞,而是开始向心脏蔓延。那支断箭的箭头还留在肉里,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流出的血也是黑的。

    毒气攻心。

    再不处理,就算大罗神仙来了,也只能给他收尸了。

    「真是欠了你的。」

    我咬着牙,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烈酒,又摸出那把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剔骨刀。

    那是用来给兔子剥皮的。

    现在,要用来给皇帝刮骨了。

    「皇上……」

    我拍了拍萧景琰滚烫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醒醒。别睡。」

    「我要动刀子了。很疼的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没有反应。他紧闭着双眼,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,嘴唇干裂发白,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。

    「母后……水……」

    他在发烧,已经烧糊涂了。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看来指望他自己配合是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我环视四周,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,用怀里的火折子点燃。

    火光亮起,驱散了一丝阴冷。

    我把剔骨刀在火上烤了烤。

    「滋滋——」

    刀刃泛红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那恐怖的伤口。

    我是个学渣,但我好歹也看过几集医疗剧。

    清创,取箭,消毒,包扎。

    步骤很简单,操作很要命。

    「忍着点啊。」

    我按住他的肩膀,手中的刀尖对准了那一块腐肉。

    下刀。

    「呃——!!」

    昏迷中的萧景琰猛地发出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,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没有焦距,只有野兽般的凶狠和防备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本能地挥出,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
    力道大得惊人。

    「咳咳——!!」

    我被他掐得直翻白眼,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松……松手!」

    「是我……林……」

    我看清了他眼底的血红。

    他不认识我了。

    在极度的疼痛和高烧中,他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。那是他在无数次刺杀中练就的应激反应——凡是靠近他痛处的人,都是敌人。

    我的呼吸困难,视线开始模糊。

    这没被刺客杀死,反倒要被救的人掐死了?

    冤不冤啊!

    「萧景琰!」

    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「啪!」

    这一巴掌,清脆响亮。

    打得我自己手都在麻。

    萧景琰被打懵了。

    他眼底的血色稍微退去了一点,掐住我脖子的手也松了一分。

    「看清楚!」

    我大口喘着气,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
    「我是林舒芸!」

    「是那个……要吃肘子的林舒芸!」

    「你要是把我掐死了……谁给你拔箭?!」

    萧景琰的视线终于聚焦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看着我脖子上那一圈红紫的指印,又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那把……剔骨刀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
    似乎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手,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重新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林……舒芸……」

    他声音嘶哑,像是含着一口沙砾。

    「你想……谋杀亲夫吗?」

    我翻了个白眼,揉着脖子。

    「臣妾不敢。」

    「臣妾是在救驾。」

    「但这箭有毒,必须挖出来。皇上要是怕疼,就咬着这个。」

    我随手捡起一根还算干净的木棍,塞进他嘴里。

    萧景琰吐掉了木棍。

    「朕不用。」

    他盯着我,眼神虽然虚弱,却带着一股子死硬的傲气。

    「动手。」

    「朕要是吭一声,就不姓萧。」

    死鸭子嘴硬。

    我心里吐槽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
    「那我可来了。」

    我又倒了一点烈酒在刀上。

    然后,快准狠地挖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呲——」

    刀刃割开腐肉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萧景琰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
    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

    汗水如雨下。

    但他真的没有叫。

    他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,咬出了血。

    他的手抓着地上的碎石,指甲都崩断了。

    我不敢看他的脸。

    我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伤口。

    黑血流了出来,带着腥臭味。

    终于。

    「叮。」

    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那个带着倒钩的箭头,被我挑了出来,掉在石头上。

    我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也虚脱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是消毒。

    「这酒很烈。」

    我举起酒瓶。

    「会很疼。非常疼。」

    萧景琰睁开被汗水糊住的眼睛,看着我。

    「倒。」

    我闭眼,把剩下的半瓶烈酒,全部倒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。

    「嘶——!!!」

    这一次,萧景琰终于没忍住。

    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,身体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种痛,就像是把烧红的烙铁按在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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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痛得几乎再次晕厥过去。

    但他的一只手,却在这个时候,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    死死地抓着。

    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我没有挣脱。

    我任由他抓着,哪怕手腕被抓得生疼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团黑气慢慢从伤口处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液。

    毒,清了大半。

    命,保住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包扎。

    我看了看四周。

    没有纱布,没有药粉。

    只有我身上这件已经破破烂烂的衣服。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看向那层太后赏的云锦外衫。

    它是那么美,那么贵。

    但现在……

    「刺啦——」

    我心一横,用力撕下了一大块衣摆。

    声音清脆,像是撕碎了人民币。

    我的心在滴血。

    但我手上的动作很麻利。我把云锦撕成条,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血很快渗透了布料,开出一朵朵红梅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。

    我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。

    火堆快灭了。

    我添了几根柴,让火光重新亮起来。

    洞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夜风呼啸,像鬼哭狼嚎。

    但洞里却异常安静。

    萧景琰靠在石壁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。

    他没睡。

    他一直看着我。

    看着我忙前忙后,看着我撕衣服,看着我一脸心疼地摸着那截断掉的云锦袖子。

    「林舒芸。」

    他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救朕?」

    我正抱着膝盖发呆,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皇上这话问的。」

    我撇撇嘴。

    「我不救您,谁带我出去?」

    「这里是深山老林,我又不认识路。要是您死了,我肯定也得喂狼。」

    「就因为这个?」

    「不然呢?」

    我看着他,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「我是才人,您是皇上。您是我的衣食父母,是我的饭票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饭票撕了,我以后吃什么?」

    萧景琰看着我。

   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听惯了「忠君爱国」,听惯了「舍生取义」。

    甚至苏贵妃那种「为了皇上臣妾可以去死」的虚假誓言,他也听得耳朵起茧。

    但从来没有人,把救驾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说得这么……市侩。

    这么俗气。

    却又这么……真实。

    真实得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
    因为利益的捆绑,往往比感情的羁绊更牢固。

    「饭票?」

    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天子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因为别人不敢说。」

    我打了个哈欠,困意上涌。

    「其实大家心里都这么想。」

    「谁进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?谁不想过好日子?」

    「只不过她们想要的是权,我想要的是钱和肘子。」

    「这有区别吗?」

    萧景琰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「有。」

    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幽深。

    「要权的人,会想要朕手中的刀。」

    「要肘子的人……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那只还沾着他鲜血的手上。

    「只会担心朕死了,没人给她做饭。」

    我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「也许吧。」

    我缩了缩身子,往火堆旁凑了凑。

    真的好冷。

    衣服撕了一大半,现在风一吹,透心凉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一件东西罩在了我的身上。

    带着体温,带着血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。

    是萧景琰的外袍。

    那件残破的、染血的金色战袍。

    他只剩下一件单衣,却把外袍扔给了我。

    「皇上?」

    我惊讶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披着。」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掩去了眼底的情绪。

    「朕不想还没走出去,就被一个冻死的才人绊了脚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……」

    他声音低沉。

    「朕说过,你的衣服若是破了,朕赔你。」

    「这件,先抵着。」

    我抓着那件厚重的战袍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。

    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疼。

    但是有点……暖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我小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皇上,您这件衣服破成这样,也不值钱了。」

    「能不能折现?」

    萧景琰:「……」

    他猛地睁开眼,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「闭嘴。」

    「睡觉。」

    我嘿嘿一笑,裹紧了那件充满帝王味的衣服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。

    「遵旨。」

    这一夜。

    洞外寒风凛冽,杀机四伏。

    洞内火光摇曳。

    一条咸鱼裹着龙袍,睡得没心没肺。

    一条真龙靠着石壁,守着他的咸鱼,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。

    在这生与死的边缘。

    在这权谋与算计触不到的荒野山洞。

    某种名为「信任」的东西。

    正在这看似荒谬的对话中,悄然生根,发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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