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,天明市,安山寺。
香客不断,烟雾缭绕。
“敏儿姐,今天庙上怎么那么多人?”
说话是一位穿着唐装,抱着一把油纸伞的短发少年。
邪麒麟。
自从梦想岛事件之后,便躲在了天明市的郊区,横山寺山脚下。
站在他身旁的女人抱着孩子,面容清秀,穿一件白色休闲短袖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衣服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,袖口也起了毛边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“今天是地藏王菩萨的诞辰。”
刘敏望了一眼山下乌泱泱的小贩们:
“横山寺主要供奉的就是地藏王菩萨,今天是庙会,寺里还有免费的斋饭呢。”
邪麒麟呢喃着:
“地藏王菩萨的诞辰,七月三十了么?”
论佛门典故中最喜欢的,必属地藏王菩萨。
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。
邪麒麟觉得,这等大宏愿,才是他所崇拜的。
只是......
地狱怎么会空呢?
就像这人间,怎么可能‘天下极乐’呢?
邪麒麟想到这里,眼里多了些愁。
刘敏捕捉到了邪麒麟眼里的失落,笑盈盈道:
“我对你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。”
邪麒麟愣了一下: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么喜欢拜庙,还会为地藏王菩萨伤感。”
刘敏又补充了一句:
“你还吃素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尚。”
邪麒麟抿了抿唇,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:
“这些天,打扰你了。”
刘敏摆了摆手,笑嘻嘻的:
“别这么说,你给的钱很多呀,比我干一年服务员赚的都多。”
“毕竟你是女人家,到底还是有些不便。”邪麒麟歉然道,“这两天我就走。”
刘敏白了他一眼:
“我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,可没那么多说道。
你不嫌弃我儿子闹人就行。”
半个月前,她在家门口遇到这个少年。
他说想暂住一段时间,给的钱不少。
刘敏看他眉清目秀,说话斯斯文文,心里的警惕便少了几分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邪麒麟一口气给了十万块,那是她当服务员一整年的工资。
一个女人带着孩子,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钱不是万能,但没有钱,寸步难行。
起初几天,她还是有些警惕的。
家里多了个陌生男人,虽说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吧......可毕竟住在荒郊野外,换谁都得留个心眼。
直到那天,邪麒麟从毒蛇的毒牙下把儿子救了下来,她才彻底放下了戒备。
但好奇还是有。
只吃素,闲着就发呆,见谁都行佛礼,每天还要在横山寺待很久。
刘敏对邪麒麟拜庙这事儿倒不在意。
反正她自己有空也喜欢上山拜佛,
“我有个惊喜送给你。”
刘敏神秘兮兮道:“当你救我儿子的礼物。”
邪麒麟愣了一下:
“礼物?”
刘敏笑了笑:
“你那么喜欢佛法,那就得听点高深的东西。
安山寺净和大师今天讲法,我跟一位小和尚说好了,给咱们留了个前座。”
刘敏经常去庙里做义工,所以跟里头的一些僧人很熟。
邪麒麟眉宇间有些感动。
别管那净和大师讲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高深,这都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。
自从邪金宝把他送到庙里偷大禅师念珠开始,他一生都生活在杀戮与算计之中。
离开师父之后,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暖。
“谢谢。”邪麒麟认真道。
......
讲经学堂里人头攒动。
门外都挤满了人。
刘敏一手抓着邪麒麟的手腕,一手抱着孩子,不断地往人缝里挤。
怀里的小男孩被挤得有些不耐烦,哼哼唧唧地扭动着。
她看见一个满地乱蹿的小和尚,立刻伸着脖子喊起来:
“小空荡!这里!我在这儿!”
小和尚灵巧地从人缝里钻过来,一把拉住刘敏的胳膊,把她从人海里拽了出来。
他走得很快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:
“你不知道我给你留这个地方多费劲。
好多有钱的施主给我钱,我都没让他们坐!”
刘敏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光头:
“哎呀,谢谢你了呗。
下次我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小和尚安排刘敏和邪麒麟坐在小凳子上后,就急匆匆地跑开了。
大概过了十几分钟,场面安静了下来
一位穿着袈裟的和尚,缓缓走到了最前面的蒲团,面对香客坐下来。
这胖和尚白白净净,面如满月,满脸的悲天悯人,有点得道高僧的意思。
这位就是净和大师了。
“凡人是愚昧的。”净和大师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哄一群不听话的孩子:
“贯彻智慧最好的方式,是善良。”
“善良就能变聪明?”
刘敏小声问邪麒麟,一边把怀里往下滑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满脸狐疑:
“真的假的?”
邪麒麟沉默了一会儿:
“真的。”
净和大师见香客们露出不解之色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,为众生解惑,看他们从迷茫中抬起头来,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他继续往下讲。
“佛陀曾带领弟子在天际间云游,忽而示意众弟子向下看。
弟子们透过云层,看见一座民院,院中坐着一个妇人,正在给怀中的孩子哺乳。”
学堂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有蚊虫叮咬她,她抬手拍死了蚊子。
有野狗来讨食,她抄起棍子打断了狗腿,野狗哭号着跑开了。”
净和大师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见他们都沉浸在故事里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“佛陀指着那妇人说:
‘凡人不懂轮回,看不到前世今生。’
众弟子不解。
佛陀便解释道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压低,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“‘这蚊子,是妇人母亲的转世。
这野狗,是妇人父亲的转世。
而那怀中的婴儿,是她杀父母之仇人的转世。’”
学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。
净和大师嘴角挂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:
“若这妇人知道事情真相,不知会怎样追悔莫及。
我等俗人,没有佛陀的智慧,便当心怀慈悲。
给那蚊子一口血,送那野狗一口吃食——也算是,反哺过养育之恩。”
众人恍然。
有人面露思索,有人感叹摇头,也有人双手合十,低声诵佛。
净和大师端坐在蒲团上,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,享受着这一刻的寂静与景仰。
刘敏凑近邪麒麟,小声道:
“怎样?这位净和大师厉害吧?”
邪麒麟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:
“这佛家典故的重点原是讲述六道轮回的,净和大师能看到其中慈悲的智慧,很厉害。”
刘敏乐了。
她就怕自己送邪麒麟的这份礼物,他不喜欢。
怀中的小男孩大概是听不懂这些高深的道理,忍不住张开嘴,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。
净和大师的目光扫过来,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。
那神色稍纵即逝,但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,用一种隐晦的语气说了一句:
“传闻佛祖讲经,豺狼虎豹,毒蛇怪虫,都愿意安静聆听。
佛祖经法固然妙不可言,但也许众生之灵慧。
奈何,这世上有些凡人天生没有慧根,就像.....”
净和大师看向刘敏怀里的小孩子:
“这个孩子。”
众人纷纷看了过来,目光锁定小男孩,眼里有惊奇,也有怜悯。
没有慧根,多么可怜。
刘敏的脸‘蹭’地一下红了。
不是羞愧,是愤怒!
豺狼虎豹都能有慧根,你说我孩子没有,意思是我孩子不如野兽?
可是刘敏嘴巴笨,又被这么多人围观,一时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反驳,连骂人都不会了。
邪麒麟眯了眯眼睛。
是个会念经和尚,但也只是会念经罢了。
他的手放在刘敏膝盖上,安抚着她,幽幽道:
“不是孩子没慧根,而是你讲的不通顺,连我都想打个哈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