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雨溪很懵。
她不理解金美婷在神神叨叨什么。
可那些词汇,跟有魔力似的,在自己脑子里萦绕,怎么也散不开。
她送金美婷出医院的时候,忍不住问:
“什么都市怪谈?”
金美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
“南海郊区的雨天,会出现一家古董店。
那家古董店能满足人类所有的欲望!
古董店肯定能救我的脸!”
陈雨溪看着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她疯了。彻底疯了。
陈雨溪是个爱美的人,爱到无可救药。
她一直觉得,容貌是女人最好的武器,比学历好使,比能力好使,比什么都好使。
她就是凭着这张脸,在社会上争取到了太多机会。
那些土豪,那些当官的,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、殷勤备至?
这社会对美女就是足够包容的。
为了更美,她酷爱整形。
而随着她越来越美,混得也就越来越好。
每天下班,总有各种各样的豪车停在医院门口,土豪也好,公子哥也罢,谁都想请她吃顿饭。
如果某家古董店能让金美婷变美,能修复那张脸——那还要整形医院做什么?
自己在脸上花的这大几十万,不跟笑话似的?
陈雨溪坚信金美婷就是疯了。
可后来发生的事情,把她的三观砸了个粉碎。
.......
说实话,陈雨溪对自己的脸已经很满意了。
唯一不满意的地方,就是眼睛。
不够大,不够亮,不是那种能让男人一眼沉沦的卡姿兰大眼。
这一点点“普通”,在她眼里就跟缺陷似的,像一颗白米饭上的苍蝇屎,怎么瞧怎么膈应。
就是这个念头,促使她动了整眼的念头。
没想到,失败了。
术后感染,一只眼睛到现在都睁不开,眼皮耷拉着,像一只死去的蝴蝶。
她照镜子的时候,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在用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。
那只睁不开的眼睛,像一块丑陋的补丁,把整张脸的平衡全部毁掉。
她跟医院闹,闹了很久。
医院赔了她一大笔钱,然后解除了劳动合同。
口袋里虽然多了钱,可对于一张毁掉的脸来说,钱算什么?
什么都算不上!
不再有豪车在楼下等她,不再有老板一掷千金地讨她欢心,开一家美容院的梦想也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陈雨溪心灰意冷的时候,去了一家叫“暮色”的酒吧买醉。
为什么要去暮色?
因为那是面具主题酒吧。
所有人都戴着面具,没有人能看见她那只残疾的眼睛。
她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,迷蒙的视线穿过人群,然后——
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。
金美婷。
那张脸,明明不可能百分百修复的。
烧伤的疤痕会增生,植皮会有色差,再高明的整形医生也拿重度烧伤没办法。
可金美婷的那张脸,不但修复了,还比以前漂亮了无数倍。
那不是整容能做到的事。
那像是……换了一张脸。
陈雨溪想追上去,但金美婷已经消失在舞池的人群中了。
她拨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,踩断了高跟鞋的鞋跟,光着脚在酒吧里疯了一样地找。
可人海茫茫,连个影子都没捞着。
从那以后,陈雨溪像着了魔一样,疯狂寻找南海郊区的那家古董店。
零号古董店,是她走到的第十三家。
.....
陈雨溪摘下墨镜。
江潮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这张脸很美——至少曾经很美。
但现在,那双眼睛像是两颗虫卵,趴在一块美玉的正中央,让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。
一只眼睛勉强睁着,另一只眼皮耷拉下来,像一道永远拉不上去的卷帘门。
“能不能……给我一双漂亮的眼睛?”
陈雨溪的声音在发抖,独眼里蓄满了哀求:
“无论多少钱,我都可以支付。”
江潮生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后堂,脚步声在空旷的古董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。
陈雨溪站在原地,忐忑不安地等着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大约五分钟后,江潮生捧着一个盒子走了回来。
陈雨溪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盒子。
直觉告诉她——这里面的东西,就是她的愿望。
江潮生把盒子放在柜台上,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,没有打开。
“你的钱对我而言毫无意义。”
陈雨溪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对啊,这位古董店老板是超自然的存在,是活着的都市怪谈。
金钱这种东西,怎么可能勾得起他的兴趣?
她咬了咬嘴唇,俏脸微红:
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,我可以……”
“我对你也不感兴趣。”江潮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。
陈雨溪眸光一暗。
她现在这副模样,自己看着都恶心。
江潮生紧接着开口:“四十。”
陈雨溪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四十年寿命。这个东西归你。”
他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一下:
“等你死亡后,我会回收它。”
四十年.....
寿命?!
陈雨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瞳孔里慢慢涌上浓郁的恐惧。
这个男人……想要的东西是寿命。
这是恶魔么?
江潮生皱了皱眉,似乎对她的犹豫有些不耐烦:
“我很忙。”
他伸手准备拿走盒子。
陈雨溪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四十年寿命!
她今年二十六了,拿走四十年,可能就没几年活头了。
可是——
在这副丑陋的身体里活四十年,还是成为美人、潇洒几年?
她选了后者。
因为第一种活法,比死还可怕。
那不是活着,那是服刑。
是每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腐烂的酷刑。
“我愿意!我愿意!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江潮生的手顿了一下,收回,重新将盒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抿了抿唇:
“相比四十年寿命而言,这东西有更重的副作用。”
陈雨溪眨巴着独眼:
“什么?”
“你将会伤害任何爱你的人。”
陈雨溪听完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这算什么副作用?
我到现在为止,一直在伤害那些喜欢她的人啊。
那些土豪,那些公子哥,哪个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?
我这叫水性杨花?
不,这叫红颜多情!
“看来,这东西属于你了。”
江潮生轻笑一声,转身离开柜台,朝后堂走去。
就像他说的,他很忙。
他要收拾东西——死神镰刀、刑火燧发枪,全部带上。
然后去探望一下邪麒麟。
陈雨溪望着面前的小盒子发呆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颤抖的指尖,搭在盒盖上,轻轻打开。
她要看看,自己花了四十年寿命买来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盒子里躺着一双眼睛。
湛蓝色的异瞳,像两颗被精心切割的宝石。
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,也不是大海的蓝——是更深的、更幽邃的东西。
像是把整片夜空浓缩成了两滴泪。
伴随泰坦尼克号沉入深海的海洋之心,怕也没这个美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......那双眼睛好像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。
哪怕她是女人,都要被这秋波流转乱了心神。
陈雨溪咽了咽唾沫,伸手去抓那两只眼睛,想拿起来仔细看看。
下一秒,异变陡生。
两道光从她掌心射出,直直刺入她的眼眶。
“啊——!”
陈雨溪惊叫一声,眼前瞬间陷入黑暗:
“这是什么东西?!”
黑暗中,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
“编号0-39,美杜莎之眼。”
光一点点回来了。
模糊的、摇晃的、像隔着水幕看世界。
她看见那个男人挺拔的身影轮廓,听见他的声音继续响起:
“波塞冬爱上了美杜莎的眼睛,将她强暴。
波塞冬的侄女雅典娜认为,美杜莎一介凡人,与神明交合,是渎神之罪。
她为了惩罚美杜莎,将其变作蛇发女妖。”
视线终于完全恢复清明。
陈雨溪哆嗦着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,举到面前——
她整个人都痴了。
镜子里那双异瞳眼睛,美得像有魔力。
湛蓝色的虹膜深处,好像藏着一整片星空,看一眼就让人沉进去,再也浮不上来。
她回头看着江潮生,声音发颤:
“这是……美杜莎的眼睛?”
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,她忽然想起什么:
“被神明强暴,怎么还能是美杜莎的罪过了?”
显然,她对江潮生的故事有些入迷了,并且还在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打抱不平。
江潮生没有停下:
“故事还未结束。
雅典娜认为,波塞冬是因为美杜莎的眼睛而爱上她。
那么......任何凡俗生物看一眼,都是对神明的亵渎。
雅典娜又不屑于挖了美杜莎的眼睛,所以对美杜莎的眼睛降下诅咒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任何看美杜莎眼睛的凡俗生物,都会被处渎神之罪,化作石像。
所以,美杜莎的形象,被西方游吟诗人说成‘面目狰狞之妖’。”
陈雨溪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凭什么?
就因为被神明糟蹋了,就该遭受这种折磨?
她那双蓝色异瞳里写满了愤恨:“那些神,是不是太狂妄了一些。”
江潮生闻言,垂下眸子,低声呢喃了一句:
“嗯,太狂妄了一些。”
陈雨溪突然想到了什么:
“那别人看我的眼睛,是不是也......”
江潮生已经穿上了风衣,开始收拾行装。
“你只是凡人,连灵窍都没开。
所以这双眼睛在你身上没那么强大的超自然之力。
不过,诅咒还是在的。
虽说看你眼睛的人不会变成石头,但任何爱上你的人,都会变成石头。
好好享受这双世界上最美的眼睛吧。”
陈雨溪明白,这是在发逐客令了,她微微颔首:“好,谢谢您。”
“你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江潮生幽幽提醒了一句。
陈雨溪心头一紧。
四十年寿命。她所剩的时间,确实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