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循声看去,正是抱孩子妇人身边的唐装少年。
他们面露讥笑,也有的面露愤怒。
这是砸净和大师的场子?
那可是净和大师,得道高僧啊!
净和大师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,眼底浮起一丝得意。
他这才正眼看向邪麒麟——原来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。
嘴角的弧度又松了几分,那种不屑几乎要溢出眼眶。
这也敢跟我辩法?
不,他可能连什么是“辩法”都不知道。
净和大师直了直身子,双手交叠在膝上,摆出一副宽厚长者的姿态,声音温和得像是哄孩子:
“小施主,你说我讲的不通顺?”
这副谦和姿态,并非因为他这人谦虚。
满级大号收拾新手村小号——姿态越低,格调越高。
旁人看了,只会觉得他大度包容,而那少年不知天高地厚。
邪麒麟摇了摇头:
“不只是不通顺,还很扯。”
净和大师眼神微沉:“扯?”
“你的佛,是一尊恶佛。”
这话一出,净和大师的脸刷地绿了。
周围的香客更是炸了锅——在寺庙里说佛是恶佛?
这等于扇所有人的耳光,踩所有人的信仰!
几个年长的香客已经攥紧了佛珠,嘴唇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驱邪的咒语。
邪麒麟却仿佛没看见那些要吃人的目光,嗤笑一声:
“可笑的是,你还用这恶佛来阐述慈悲。”
净和大师脸上的肉抖了抖,压抑着怒意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你敢说佛祖恶?
来,你说说,佛祖哪里恶?!”
邪麒麟站起身,顺手拉起刘敏,又把一脸懵的小男孩抱进怀里,他的动作不紧不慢:
“那只佛,用一个女人的贞操与孝道,来向世人证明他之高无上的理论。
这还不算恶?与魔罗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只佛,用一个女人的贞操与孝道,来向世人证明他至高无上的理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
“这还不算恶?与魔罗有什么区别?”
净和大师猛地顿住,嘴巴张得很大,脸上的肉僵在那里,眼里的骇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邪麒麟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错愕的面孔。
“如果你们是这个妇人,是否还会觉得这是一个关于慈悲的故事?”
他的目光平静地从一张张脸上掠过:“没有慈悲、空有智慧的佛——”
邪麒麟顿了顿,想起了自己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那比魔罗还要令人恶心。”
学堂里鸦雀无声。
众香客纷纷看向净和大师,目光里带着期待。
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,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。
凭什么佛祖知道一切,还不告诉我真相,眼睁睁看着我打死了转世父母?
他们希望净和大师能说点什么。
可是净和大师的身子不停地颤,嘴唇哆嗦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邪麒麟拽着刘敏的手朝外面走:
“你们崇尚净和和尚,跟粉丝崇拜偶像一样。
佛门清净地被你们演绎成饭圈文化。
就算你们佛前叩首三千次,也不会知道自己着了相。”
声音不大,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,所有人都面红耳赤的。
......
走出讲经学堂,刘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“爽!怼得好!”
她寻思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
“我再也不来这里上香了。”
邪麒麟怀里的小男孩仰起脸,奶声奶气地问:
“为什么呀?”
他太小了,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大人们好像都很激动的样子。
刘敏撇了撇嘴:
“那胖和尚说你没有慧根,不如豺狼虎豹聪明。”
小男孩挠了挠脑袋,一脸迷茫:
“说了吗?我都不知道。”
刘敏啐了一口:
“臭小子,被人骂都不知道!”
邪麒麟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,嘴角微微翘起:
“这才叫有慧根。”
刘敏还在碎碎念:
“我换一个寺庙上香去,让佛祖帮帮我们,让命运对我们娘俩好一点。”
邪麒麟轻笑了一声:
“那我还是劝你省点香火钱。
要是佛祖真能实现人类的愿望,那普通人连寺庙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刘敏一怔。
好有道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从身后传来,苍老而平和。
邪麒麟回过头。
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缓缓走来,
老僧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:“师兄,请留步。”
小男孩讶异地瞪大眼睛:“你为什么叫小叔叔师兄呀?”
刘敏狠狠白了孩子一眼。
这孩子不知道,在他们这儿,“小叔叔”这词儿……很那啥。
这边很多女人的丈夫死后改嫁给了小叔子。
那些女人跟新丈夫撒娇时,会很羞耻地叫一声“小叔叔”。
老僧面色如常,看着邪麒麟,眼里带着几分敬意:
“佛法比老衲通畅,该尊一声师兄。”
他常年在寺中,早就注意到这个少年。
每日在地藏王菩萨佛像前一坐就是一整天,不动不语,像一尊泥塑。
今天他跟着走了一路。
无论是与净和辩法,还是说那孩子有慧根、劝那女子省香火钱,都被他看在眼里。
邪麒麟微微颔首:“住持,有礼了。”
老僧眼里含着笑意:
“可愿今夜在此留宿,陪老衲多坐一会儿?”
邪麒麟抿了抿唇:
“贫僧身上杀气太重,怕冲撞了菩萨。”
老僧愣了愣,低头叹了口气:
“老衲略懂相面之术。
正是因为小师兄身上孽债太多,灾气已上印堂......
才想着你在横山寺多留些时日,去去煞气。”
邪麒麟怔住了。
这世上有高人懂命理之术——他的师父就懂。
那无关禁忌之物,也无关超凡之力,像是一门极其偏门的学问,玄之又玄。
“住持。”他问:“贫僧的灾祸还有多少日降临?”
老僧沉默了一会儿,那沉默像一块石头,慢慢地沉到水底。
“施主可能……活不过明天。”
邪麒麟的眉头皱起来,眼底浮起浓郁的失落,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恐惧。
刘敏眨了眨眼,皱眉道:
“你们这破庙可真有意思,有的说我儿子不如野兽聪明,还有的咒人去死!”
她是想帮邪麒麟骂架的,却没想到邪麒麟深吸一口气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:
“那贫僧更不能留宿了。
贫僧招惹的东西,不是一间寺庙能挡得住的。
多谢住持好意。”
说罢,他抓着刘敏的手,快步往山下走。
身后是老僧的无奈叹息声。
刘敏被他拽着一路小跑,满腹疑问堵在嗓子眼,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.....
直到走进他们的农家小院,邪麒麟放下孩子,转身看着刘敏:
“我现在收拾东西,今晚就走。”
刘敏明白了什么:
“你得罪了人是么?所以才来这里躲着?”
邪麒麟点点头,走进屋里。
片刻后,他拉着一只行李箱出来。
小男孩跑过去,拽住邪麒麟的手,仰着小脸,紧张地问:
“小叔叔犯错了吗?
所以才会有人抓小叔叔吗?
就跟闹天宫的孙悟空一样,要被如来佛祖抓。”
邪麒麟蹲下身子,刮了刮他的鼻子:
“是。”
他站起身来,眼神忽然变得凌厉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可贫僧不想认命,贫僧想活着。
想继续寻找天下极乐的法子——贫僧还不能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票子,塞进刘敏手里:
“这是贫僧最后的钱了,保重。”
刘敏抿了抿唇,接过那些钱。
手指攥紧,又松开,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
“要不,我们报警?我不怕被地下势力报复,咱们一起扛。”
她天真的以为,邪麒麟是欠了高利贷,活着得罪了某个地下大哥什么的。
邪麒麟笑着摇摇头:
“治安官管不住他。况且……”
他垂下眸子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治安官可能也在抓我吧。”
刘敏傻眼了。
这是犯了多大的错?犯天条了吗?
邪麒麟紧了紧背包的带子:
“贫僧走了。
那位如果来了,不会为难你们的,如实说就好。”
刘敏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:“保重。”
“哎?下雨了哎!”
小虎突然叫了起来,仰着小脸看天,雨水砸在他鼻尖上,他也不躲:
“是不是老天爷在为小叔叔送行?”
他还小。
离别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大的事。
第一次离开的是他爸爸,第二次是小叔叔。
邪麒麟愣了愣,伸手接了几滴雨水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。
“不是老天爷要为贫僧送行——是那位来找贫僧了。”
刘敏错愕地抬头望向天空。
那片乌云很低,低得像是要压到房顶上。
黑压压的,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——不是自然的云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,冷冷地注视着地面。
乌云缓缓散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模样。
一位穿着黑色西装、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,端坐在乌云之中的漆黑王座上。
他的姿态散漫而松弛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垂在膝边。
居高临下,漠然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,像在看一群蝼蚁。
刘敏浑身发麻,汗毛一根根竖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还……还真是犯了天条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