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帝手中那枚通透的白玉棋子在指尖灵活地翻转,发出极其细微的破空声。
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候大伴的话,而是转过头,望向殿外深邃的夜色。
“故意在朕面前演一出兄弟不和,却又在宫门外露出那副兄友弟恭的模样……”庆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,“大伴,你觉得他们是演砸了,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朕?”
候大伴低着头,腰弯得更深了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:“老奴愚钝,看不透两位殿下的心思。只是觉得……大皇子性情耿直,二殿下心思跳脱,或许是年轻人心性,一时没顾全周到。”
“耿直?跳脱?”庆帝冷笑一声,将棋子重重地扣在棋盘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承儒在边关带兵多年,若真是个只懂冲锋陷阵的铁憨憨,早就成了风沙里的枯骨了。至于老二……他那是跳脱吗?他那是把这天下当成了他的戏台子,连朕都想拉进去给他配戏。”
庆帝站起身,负手而立,缓缓步向窗前。
“他们留下这个破绽,是想告诉朕:戏,他们演了,全了朕要他们‘争’的面子;但情,他们也没断,这是在给朕这个当父亲的‘递话’呢。他们在试探朕的底线,也在抱团取暖啊。”
庆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激赏,也有更深层的冷冽。
作为帝王,他需要儿子们优秀,却不需要儿子们太有默契。
“老二,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北齐的暗探,公然说‘不明白’。大伴,你觉得他是真的被色欲熏了心,还是觉得有罗网后,他可以挑衅皇权在借着司理理,向朕发起挑战?”
候大伴斟酌着词句,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二殿下向来不走寻常路。司理理虽是北齐暗探,但如今已在鉴查院的掌控之下,二殿下如此张扬地护着她,倒像是……故意把软肋递到陛下手里,好让陛下放心。”
“放心?”庆帝呵呵一笑,笑声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,“他那是让朕放心?还是在提醒朕,即便他手里握着能让朕不放心的东西而朕却无法奈何他?好了,不提他们了。鉴查院那边动向如何?陈萍萍那个老跛子,最近在忙些什么?”
候大伴忙道:“回陛下,陈院长自领了命去查大皇子遇刺一案后,鉴查院六处和八处几乎倾巢出动。据说,已经抓到了几个活口,正关在地窖里审着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陈院长似乎对刺客的身份并不感到意外,反而派人加强了对二殿下府邸周边的监视。而且,老奴听说,陈院长今日下午去了一趟太平别院旧址,在那儿坐了许久。”
庆帝听到“太平别院”四个字,眼角微微一抽,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那个老跛子,还是忘不了旧事。随他去吧,只要他能把刺客背后的那根线揪出来,朕不治他的逾矩之罪。”
“传朕的旨意,告诉陈萍萍,朕要的不是几个死士的命,朕要的是那个敢在京都城外,动朕儿子的人。无论那个人是谁,无论他藏得有多深,朕都要他付出代价。”
“是,老奴领旨。”
……
大皇子府,灯火通明。
李承儒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张京都地图。
他虽然刚回来,但边关将领的直觉告诉他,这京都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要汹涌。
“王爷,宜贵嫔娘娘派人送来了亲手做的点心,说是让王爷保重身体。”亲随低声禀报。
李承儒点了点头,却没有去动那些点心。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承泽在宫门外对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这京都的水,比边关的风沙还要深……”
“老二啊老二,你到底是在帮我,还是在利用我?”李承儒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李承泽在席间公然维护司理理的一幕,心中不禁感叹。
那个看似荒唐的二弟,其实比谁都活得清醒。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在庆帝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既然这水深,那我就看看,到底能淹死谁。”李承儒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,他伸手按在地图上的皇宫位置,那是他从未真正走进过,也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。
……
此时的鉴查院,地窖内。
陈萍萍坐在轮椅上,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,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。
在他面前,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刺客正被铁链锁在墙上。
“还是不肯说吗?”陈萍萍的声音沙哑而平和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其实你们说不说,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大。在这京都城里,能养得起你们这种死士,又敢对大皇子动手的人,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。”
一名刺客吐出一口血沫,冷笑道:“陈院长,既然你都知道,又何必多此一举?”
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,我的猜想对不对。”陈萍萍缓缓推动轮椅,靠近那名刺客,“你们的动作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是一个秘密组织,倒像是……军方的路数。大皇子回京的消息,除了宫里和鉴查院,只有枢密院那帮老家伙知道得最清楚。”
刺客的眼神微微一变,虽然极力掩饰,但还是没能逃过陈萍萍的眼睛。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”陈萍萍微微一笑,笑容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回去告诉你的主子,京都这盘棋,他下得太急了。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,动了他,就是动了陛下的逆鳞。这把火,迟早会烧到他自己身上。”
说完,陈萍萍转过轮椅,不再看那些刺客一眼。
“言若海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言若海从阴影中走出。
“把这几个人处理掉,做得隐秘点。另外,把咱们查到的‘线索’,不经意地透露给太子和二皇子。”陈萍萍淡淡地吩咐道。
言若海一愣:“院长,这线索是指……”
“这京都的水,是该再浑一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