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二皇子府邸内,灯火摇曳,映照着李承泽那张略显苍白却始终带着戏谑笑意的脸。
他依旧没个正形地歪在软榻上,脚边的金丝地毯上散落着几颗剔透的葡萄皮。
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。
“殿下,查到了。”赵高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
“鉴查院那边干的?”
“殿下请看,结果……出人意料。鉴查院虽然在查,但真正的马脚,是从军方那边露出来的。刺杀大皇子的那批死士,所用的弩箭机括和屏息法门,皆出自枢密院。”
“枢密院?”李承泽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惊愕,“秦老将军那帮人?他们疯了?老大常年戍边,那是军方的脊梁,是他们自己人!他们为什么要自断臂膀?”
李承泽在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,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却浑然不觉。
他原以为这出戏的主角是陈萍萍,再不济也是长公主在背后搅弄风云,却万万没想到,竟然是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最稳固、最沉默的枢密院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李承泽停下脚步,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,“看来这京都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浑。枢密院那帮老家伙,怕是觉得老大立的军功太盛,回京之后会分了他们的权?还是说……他们已经选好了新的主子?”
赵高垂首问道:“殿下,这份资料,咱们是按下来,还是……”
“按下来干什么?”李承泽冷笑一声,“这么大的一份礼,自然是要送给正主的。老大那个人,性子直,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兄弟。如果是政敌刺杀,他或许只会愤怒;但如果是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军方同袍要他的命,嘿,那这出戏可就精彩了。”
他转过头,盯着赵高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把这个消息,‘不经意’地透给大皇子府。记住,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出来的,或者……是某个看不惯枢密院作风的将领偷偷报的信。”
“诺。”赵高领命,身形一晃,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。
……
同一时刻,大皇子府邸。
李承儒正坐在一柄磨损严重的横刀前,那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老伙计。
屋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当那份被巧妙传递进来的“证据”摆在他面前时,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,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枢密院……秦家……”
李承儒看着资料上关于弩箭编号和死士训练营的记录,双眼瞬间变得血红。
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,那张坚硬的梨木桌瞬间四分五裂。
“本王在西胡前线杀敌报国,我的兄弟们在风沙里啃着干粮守着疆土,到头来,要我们命的,竟然是坐在京都高堂之上发号施令的同僚!”李承儒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,低沉而嘶哑。
他一直以为,军人之间纵有派系之争,也该有起码的底线。
可枢密院的做法,彻底粉碎了他的认知。那些死在刺杀中的老兄弟,他们的血还没干,而凶手竟然就藏在那群口口声声为了“南庆社稷”的老将军中间。
“王爷,要不要末将现在就集结亲兵,去枢密院讨个说法?”一旁的副将同样义愤填膺,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。
“站住!”李承儒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虽然愤怒,但并不愚蠢。这里是京都,不是边关。枢密院背后盘根错节,若没有实证就冲过去,只会被扣上一个“拥兵自重、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
“这笔账,本王记下了。”李承儒目光阴沉,望向皇宫的方向,“父皇说让陈萍萍查,那我就等陈萍萍的交代。如果陈萍萍查不出来,或者父皇想和稀泥……哼,我李承儒的刀,也不是只会杀外敌的!”
这一夜,大皇子府彻夜未眠。
……
翌日,晨曦微露,太极殿前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。大皇子李承儒一身戎装,站在武官之首,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,让周围的官员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。
李承泽则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站在一旁打着哈欠,目光却时不时地在枢密院几位老臣和大皇子之间游移,心中暗自发笑。
随着一声尖锐的“陛下驾到”,庆帝缓步走上龙椅。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松垮的睡袍,而是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,威严不可直视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庆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简单的奏事之后,庆帝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奏折,目光落在李承儒身上,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。
“承儒啊,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。你常年戍边,为国操劳,婚事一直耽搁着。朕与宜贵嫔商量过了,也该给你成个家了。”
李承儒跨步出列,躬身道:“全凭父皇做主。”
庆帝微微点头,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微笑:“前些日子,朕与北齐达成了新的岁贡协议。为了长治久安,北齐皇室愿意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。朕已经决定了,将这位北齐公主,指婚给你为正妃。”
“什么?北齐公主?”
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议论纷纷。
“陛下,这……北齐与我朝乃是宿敌,让大皇子娶敌国公主,这恐怕不妥吧?”一名言官大着胆子站出来说道。
庆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那言官顿时如坠冰窖,缩了回去。
“敌国?如今两国和谈,和亲便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。承儒是朕的长子,又是军中威望最高的皇子,由他迎娶公主,最能彰显朕的诚意,也能安抚北齐民心。”庆帝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李承儒低下头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。
他刚查到枢密院想杀他,父皇转手就给了他一个北齐公主。这和亲背后又打办理什么
娶了北齐公主,意味着他这辈子基本与那个皇位无缘了。南庆的储君,绝不可能有一个北齐血统的王妃。
“儿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李承儒跪地,声音沉稳,听不出喜怒。
李承泽在后方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叹:父皇这一手玩得真漂亮。既给了老大名分,又断了老大的后路,顺便还用这门亲事把老大和军方的关系割裂开来——军方怎么可能支持一个娶了北齐公主的皇子?
下了朝,百官散去。李承泽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转道去了广信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