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了朝,福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走到御书房门口,楚时岸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太傅呢?”
“回皇上,太傅大人在御书房里等您。”
楚时岸推门进去,看见南忆春坐在窗下看书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陛下今日下朝得早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软软的。
楚时岸看着他,心里的那股烦躁忽然就散了。
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闲书。”南忆春把书合上,露出封面,“话本子,福顺帮臣找来的。”
楚时岸看了一眼,是一本讲江湖侠客的话本,书页都翻卷了,显然被翻了很多遍。
他忽然想起南忆春小时候就爱看这种东西,那时候他还没有太傅的架子,偶尔会偷偷看话本子,被他发现了就慌慌张张地藏起来,说“臣没有偷懒,就是看看”。
那模样可爱得紧。
楚时岸的唇角弯了弯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南忆春点点头,眼睛亮了一下,“里面的侠客很厉害,一个人打一百个,还能飞檐走壁——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了,看了楚时岸一眼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臣是不是太孩子气了?”
“不会。”楚时岸说,“太傅什么样都好。”
南忆春眨了眨眼,耳尖又红了。
他低下头,把话本子收进袖子里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楚时岸没听清,也没追问。
他只是看着南忆春微红的耳尖,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几分。
太傅什么样都好。
可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好?
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,像一根刺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
他移开目光,拿起桌上的奏折,开始批阅。
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,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他满脑子都是南忆春方才对别人笑的样子,对那个林编修笑的样子,对沈惊鸿笑的样子,对福顺笑的样子——每一个笑容都一模一样,温和的,浅浅的,带着三分礼貌、三分温柔、三分疏离。
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。
他想要什么?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那些笑容不够。
都不够。
不管南忆春对他笑多少次,他都不够。
他想要更多——想要南忆春只对他一个人笑,只对他一个人温柔,只对他一个人好。
想要南忆春看他的眼神和对别人不一样,说话的语气和对别人不一样,连呼吸的节奏和对别人都不一样。
他想要独占。
完完整整地,独占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楚时岸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握笔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不行。
他告诉自己。
太傅不是物件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太傅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的交际,有自己的喜好。
他不能因为自己不安,就想把太傅绑在身边。
那是暴君才会做的事。
太上皇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。
那是他六岁那年,太上皇还活着,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却还是强撑着把他叫到榻前。
那天太上皇说了很多话,大部分他都不记得了,只有一句,刻在了脑子里——
“时岸,你的性子像朕,刚烈、执着、认死理。这种性子,若是有人好好引导,你能成为一代明君;可若是无人引导,你会成为暴君。朕给你留了一个人,他叫南忆春,是朕见过的最温和、最通透的人。他会教你,会护你,会把你的性子掰过来。你要听他的话。”
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暴君,只知道父皇说这些话的时候,看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担忧,有不舍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后来他长大了,才明白那是什么。
那是恐惧。
太上皇怕他变成暴君。
他也怕。
他从来不怕敌人,不怕战争,不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。
他只怕一件事——怕自己变成暴君。
而此刻,他忽然觉得自己离暴君不远了。
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——把太傅藏起来。
藏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,一个只有他能触碰的地方,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太傅的笑,不要让任何人听见太傅的声音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太傅。
太傅只需要看着他一个人,只需要对他一个人笑,只需要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就够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,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越想把它按下去,它就缠得越紧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南忆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陛下?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楚时岸睁开眼,对上那双瑞凤眼。
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关切,清澈的,温柔的,不带一丝杂质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南忆春皱了皱眉,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那只手凉凉的,软软的,贴在他额头上,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滚烫的皮肤上。
“没有发烧。”南忆春说,“是不是太累了?臣让人煮碗安神汤来?”
楚时岸摇摇头,握住他的手,放在膝上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让朕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南忆春没有抽回手,就这么让他握着。
两个人静静地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楚时岸握着他的手,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,那柔软的触感,那轻轻跳动的脉搏。
他的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说:忆春,你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笑?
他想说:忆春,你能不能不要对别人那么好?
他想说:忆春,我快疯了,因为你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握着那只手,握得越来越紧,越来越用力,像是要把自己的不安通过掌心传递过去。
南忆春被他握得有些疼,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却没有抽回手,只是看了他一眼,轻声问:“陛下,怎么了?”
楚时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松开手,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
可他的手在发抖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楚时岸的状态越来越差。
他开始失眠。
每天晚上躺在龙榻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一闭上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——南忆春在对别人笑,南忆春在和别人说话,南忆春在夸别人文章写得好。
他知道这些都是小事,都是正常的事,可他控制不住。
那些小事在他心里被无限放大,变成了刺,变成了刀,变成了他夜里辗转反侧的根源。
他开始频繁地找人。
南忆春在御书房,他就让人去御书房送茶;南忆春在太傅府,他就找借口让人去传话;南忆春在宫里散步,他就“恰好”路过。
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,可他控制不住。
他必须知道南忆春在哪里,在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。
他开始对靠近南忆春的人产生敌意。
那个林编修后来再没来过御书房,可楚时岸还是不放心。
他让人查了林编修的底细,查了他和南忆春所有的往来,确认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,才勉强作罢。
可每次在朝堂上看见那个年轻人,他还是会觉得不舒服——那种闷闷的、堵堵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感觉。
沈惊鸿又进宫了一次,还是来看她姐姐,顺便来看南忆春。
楚时岸“恰好”在桃园“偶遇”了他们,看着沈惊鸿和南忆春并肩走在桃树下,有说有笑的,沈惊鸿还给南忆春带了一包新的雪里红。
楚时岸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的背影,手指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。
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龙榻上,睁着眼看着帐顶,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画面——沈惊鸿和南忆春并肩走在一起,沈惊鸿对南忆春笑,南忆春也对沈惊鸿笑。
他们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,近到让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
他知道沈惊鸿对南忆春没有那种心思。
他知道南忆春对沈惊鸿也没有。
他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交往,正常的社交,正常的人际关系。
他知道他应该大度,应该包容,应该像个明君一样,笑着看太傅和所有人交好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做不到笑着看南忆春对别人好。
他做不到心里翻江倒海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他做不到把那些阴暗的、扭曲的、见不得光的念头压下去。
他觉得自己病了。
病得很重。
这种病没有药,没有大夫,没有任何人能治。
因为病因是南忆春,药引也是南忆春,可他不能告诉南忆春。
他不能对南忆春说“我病了,因为你”。
他不能对南忆春说“我快疯了,因为我看见你对别人笑”。
他不能对南忆春说“我想把你藏起来,藏到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”。
他怕。
他怕南忆春知道他这些念头之后,会露出受伤的表情。
会失望,会害怕,会疏远他。
会用那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他,会说“陛下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”。
他怕南忆春离开他。
他离不开南忆春。
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。
从八岁那年起,他就离不开这个人了。
这个人是他生命里的光,是他黑暗中的方向,是他摇摇欲坠时唯一的支撑。
没有南忆春,他什么都不是——不是明君,不是帝王,甚至不是一个人。
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欲望和不安吞噬的野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