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,用石头盖住,用铁链锁住,假装它们不存在。
可它们存在。
它们一直都在,像暗流,像地火,在他心里翻涌、奔突、寻找出口。
他越来越阴沉了。
朝堂上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耐心听大臣们争论。
谁啰嗦他就打断,谁废话他就训斥,谁惹他不快他就贬官。
大臣们越来越怕他,上朝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,奏折写得越来越简短,生怕哪句话惹了皇上不高兴。
福顺也感觉到了。
他伺候了皇上十年,从来没见过皇上这个样子——阴沉的,烦躁的,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。
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,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
只有在南忆春面前,楚时岸才会稍微放松一些。
可那种放松也只是表面的——他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南忆春,一刻都不肯离开。
南忆春动一下他就紧张,咳嗽一声他就皱眉,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半个时辰他就坐立不安。
他知道这不正常。
可他真的控制不住。
——
那天傍晚,南忆春在御花园里散步。
楚时岸批完折子去找他,远远地看见他站在一株梅树下,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苞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
风吹过,他的衣摆轻轻飘起,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他的脸颊上。
他就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
楚时岸站在远处,看着他,心脏忽然疼了一下。
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撕裂的疼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南忆春也是这样站在梅树下,伸手接住一片落花,回头对他笑。
那时候他还不懂这种疼是什么,只觉得太傅好看,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现在他懂了。
这种疼叫占有。
不是因为得不到而疼,而是因为得到了却不够而疼。
他得到了南忆春的陪伴、教导、信任、依赖,甚至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承诺——可这些都不够。
他想要全部。
他想要南忆春的全部,一分一毫都不能给别人。
这种欲望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,在他心里咆哮,让他日夜不得安宁。
他慢慢走过去,走到南忆春身边。
南忆春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陛下批完折子了?”
楚时岸嗯了一声,站在他身边,也仰头看着那株梅树。
“梅花快开了。”南忆春说,“再过几天,就能闻见香味了。”
楚时岸没说话,只是侧头看着他。
南忆春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——眉眼柔和,鼻梁挺直,唇瓣微微抿着,下颌线条流畅。
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阴影。
风吹过的时候,那几缕散落的发丝会轻轻飘动,拂过他的脸颊。
楚时岸忽然伸出手,把那几缕发丝拨到他耳后。
南忆春微微一怔,转过头来看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。
南忆春的眼睛很亮,像是盛着一汪春水,清澈的,温柔的,不带一丝杂质。
他看着楚时岸,眼里有一点疑惑,一点意外,还有一点——一点楚时岸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陛下?”他轻声唤。
楚时岸看着他,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耳后,没有收回。
他能感觉到那耳廓的温度——微凉的,柔软的,像一片花瓣。
他忽然很想低头,亲一亲那只耳朵。
他没有。
他收回手,垂下眼,声音低低的:“头发乱了。”
南忆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夕阳还好看。
“多谢陛下。”他说。
楚时岸看着他笑,心里那头野兽又咆哮了一声。
不够。
还不够。
他对别人也这样笑。
他对谁都这样笑。
我要的不是这个。
我要的是——只对我一个人笑。
只对我一个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,“风大了,太傅身子弱,别着凉。”
南忆春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陛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楚时岸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继续往前走。
南忆春追上来,走在他身侧,侧头看着他。
那双瑞凤眼里带着关切,还有一点小心翼翼。
“陛下最近脾气不太好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大臣们都怕您。福顺也怕。臣看出来了。”
楚时岸没说话。
“是朝政上的事吗?”南忆春问,“还是别的什么?”
楚时岸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
御花园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楚时岸看着南忆春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唇瓣。
他忽然想告诉他。
想告诉他所有的念头——那些不安、那些嫉妒、那些阴暗的、扭曲的、见不得光的占有欲。
想告诉他他快疯了,因为他。
想告诉他他怕自己变成暴君,因为他。
想告诉他他离不开他,一分一秒都离不开。
他想说:忆春,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?
他想说:忆春,你能不能不要对别人那么好?
他想说:忆春,我爱你,爱得快疯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怕。
他怕失去他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转过身继续走,“太傅想多了。”
南忆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再跟上去。
他看见楚时岸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连脊背都微微佝偻了。
他的步子很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。
南忆春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。”他在身后唤了一声。
楚时岸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南忆春走过去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“陛下有什么话,可以跟臣说。”他说,声音温温柔柔的,“不管是什么,臣都不会怪陛下。”
楚时岸低头看着他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那张温和的脸,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唇角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想说。
他太想说了。
那些话憋在他心里,像一座火山,随时都会喷发。
可他还是怕。
他怕说出来之后,一切都会变。
他怕南忆春的温柔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温柔,他怕南忆春的好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好,他怕自己会错意、表错情、把一切搞得不可收拾。
他怕失去。
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,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太傅别担心。朕只是最近有些累了。”
南忆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心疼,还有一种楚时岸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沉的东西。
然后南忆春笑了。
“那陛下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楚时岸的手臂,“臣在呢。”
臣在呢。
这三个字像一盆温水,浇在楚时岸快要烧起来的心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又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朕知道。”
他们并肩走回御书房,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。
楚时岸的余光始终落在身旁的人身上——那月白色的衣袍,那乌黑的长发,那轻轻飘动的衣摆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刻意迁就自己的步子。
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柔柔和和的,眉眼间带着一种安宁的、让人心静的力量。
楚时岸看着,心里那头野兽又安静了几分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些压下去的念头,还会再冒出来。
那些不安、那些嫉妒、那些阴暗的、扭曲的、见不得光的占有欲,还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
它们只是暂时被压住了,可它们还在生长,一天比一天茂盛,一天比一天疯狂。
他就像是一个存了气的鼓,气一天比一天多,鼓一天比一天鼓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,不知道炸开之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他只知道,他离不开南忆春。
一分一秒都离不开。
而南忆春——太温柔,太美好,对谁都好。
这是南忆春最好的品质,也是楚时岸最恨的品质。
夜里,楚时岸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龙榻上,睁着眼看着帐顶,脑海里全是南忆春的脸。
南忆春对他笑的样子,对别人笑的样子,对他说“臣在呢”的样子,对别人说“你文章写得好”的样子。
两张脸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张是给他的,哪张是给别人的。
他忽然坐起来,披上外袍,赤着脚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很好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宫墙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冷的清辉。
远处,太傅府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一点灯光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点灯光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走过去。
想推开太傅府的门,想走进南忆春的卧房,想看看他睡着的样子,想握住他的手,想告诉他他有多想他,有多怕失去他,有多想把他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。
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,照出他紧抿的唇角,照出他攥紧的拳头。
他站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回到榻上,闭上眼,勉强睡了半个时辰。
梦里全是南忆春——南忆春站在桃树下,对他笑,然后转身,走向另一个人。
他想追上去,脚却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他喊“太傅”,南忆春没有回头。
他喊“忆春”,南忆春还是没有回头。
他拼命地喊,拼命地跑,可南忆春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一片桃花深处。
他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。
天已经亮了。
福顺在门外轻声唤:“皇上,该起了,早朝的时辰快到了。”
楚时岸坐在榻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跳如鼓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在发抖。
他握紧拳头,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起身,穿衣,上朝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龙榻。
床很大,大到能睡下三个人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
只有他睡过的那一边,还留着一点褶皱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了出去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他知道,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没有区别。
他还是会不安,还是会嫉妒,还是会想把那个人藏起来。
那些念头还在那里,等着他,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。
他就像是一个存了气的鼓,一天比一天鼓,一天比一天满。
只待爆炸的那一天。
——
明天就是囚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