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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4章 无处·可逃
    白糯儿站在大理寺的偏厅里,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。他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,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几夜没睡。

    “付大人!她又来了,她一直缠着我!”

    付清宁没有问“你真的能确定是她吗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你收拾一下,今天搬到我那里住。”

    白糯儿愣住,什么?

    “我、我不能麻烦大人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麻烦。”付清宁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案子没有查清之前,你有权利受到保护,我这里比别处安全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出口的是,白糯儿再这样下去,就算没有被人害死,也会自己把自己逼疯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付清宁的住处在大理寺后街,是他升职后租的一处小院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,青砖灰瓦,院子里种了一丛翠竹,倒也还算雅致。

    白糯儿跟在付清宁身后走进院子,他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青砖,四处看了看,目光在那丛翠竹上停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西厢房空着,你先住那里。”付清宁推开房门,“被褥是干净的,柜子里有换洗的衣裳,是我之前做的,尺码可能大些,你先凑合穿。”

    白糯儿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干净的房间,眼眶忽然红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我、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付清宁转身,叫来一个年轻的衙役,“这是小周,这几天由她守着你,她会住在东厢房。白天你可以在院子里走动,夜里不要出门,有什么事就喊小周。”

    小周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国字脸,大高个,她冲白糯儿点了点头:“白小哥,有什么事尽管吩咐!”

    白糯儿弯了弯腰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能拼命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让它掉下来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最开始,白糯儿确实睡了好觉。

    付清宁的院子安静,白天时小周就守在门口,让人心里十分踏实。他躺在干净的被褥里,闻着淡淡的皂角香气,第一次觉得也许真的安全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夜里,他又惊醒了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脚步,很轻,但他确定那是人的脚步,不是猫。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,听着那个声音在院墙外面徘徊,来来回回,像在找什么。

    他不敢叫小周,万一只是他听错了呢?万一又是错觉呢?付少卿已经帮了他这么多,他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。

    他把被子拉到头顶,蜷成一团,咬着手指,等那个声音消失。

    次日早上,小周问他睡得好不好,他说:“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第三天,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,看见门口经过一个人。灰色短褐,高马尾,走得很快,一闪就不见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凳子翻倒在地。

    小周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慢慢坐回去,“看错了。”

    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他越来越多地看见她——巷口,街角,对面的茶摊上。每次都是一闪而过,每次他追出去的时候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小周开始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他。

    付清宁也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他问。

    白糯儿摇头,又点头,最后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总觉得她就在附近。”

    付清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白糯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。他看着白糯儿深陷的眼窝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再去找赵凌霜谈谈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赵凌霜再次被问话时,脸上的烦躁已不加掩饰。

    “付少卿,付大人,”她双臂抱胸,“我这七日当值四日,下值便与同袍饮酒,街坊都可以作证,您还要我如何自证清白?你们查案无能,就要一回一回地传唤,累死别人?”

    付清宁没有理会她的挑衅,而是翻看着手中证词,语气平淡地说:“有人见你在后街附近出现。”

    “后街?”赵凌霜嗤笑,“那是我回家必经之路,日日都走,也能算疑点?你怎么不去把所有在后街走过的人都抓了!”

    她的友人被传来问话,言之凿凿地说:“凌霜这几日心情憋闷,常与我们一同吃饭饮酒,从未寻过那卖豆腐的小哥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大理寺难道就没有别的案子可以操心了?”赵凌霜语气带刺地说道,“还是说,因为我是镇北王府的人,你想在世女面前露脸,所以才频频跑过来?至于别的案子,因为和权贵无关,所以你们就不好好查?”

    付清宁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片刻:“你似乎对官府很有意见。”

    赵凌霜别开眼:“不敢,我一个斗升小民,可不敢和你们官姥姥作对。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暮色还未完全合拢时,小周冲进大理寺。

    她跑得急,在回廊下险些与同僚撞个满怀。看见付清宁出来的身影,她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
    “大人!不好了!白小哥……白小哥不见了!”

    付清宁脚步一顿,手里卷宗差点滑落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他说身上黏腻,想洗漱一番。我守在门外,起初还能听见里头水声。后来安静了,我以为他在泡澡,没在意。又过了一阵,还是没动静,我唤了几声,无人应答……我想推门进去,发现门被闩了,觉得不对劲,就破门而入,”她的脸更白了,“浴桶里水还温着,衣裳都好好放在床边,人却不见了!门窗……门窗都是从内闩着的!”

    付清宁二话不说,转身便往外走。小周连忙跟上去,一路将方才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回到付府西厢,情形正如小周所言。

    浴桶中清水微温,水面浮着几片干艾草,是小周特意找来给白糯儿安神用的。换下的旧衣叠放在凳上,一切井然有序,仿佛里面的人只是暂时离开。

    门栓被小周破开了,插销的位置并无撬痕。两扇向南的支摘窗从内扣紧,窗纸完好。

    付清宁的目光移向西墙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窄窗,因朝向背阴的窄巷,常年紧闭,窗栓早已锈蚀。付清宁记得自己曾用一根木棍从内部顶住,权作加固。

    此刻,木棍歪倒在墙角。

    付清宁走近。窗台不高,下方的墙皮有几道新鲜的刮蹭痕迹,灰扑扑的粉末落在墙根。他伸手推了推窗户——锈蚀的窗栓在力道下发出“嘎吱”轻响,竟缓缓松脱。窗外是付府与邻宅之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夹道。

    窗台上,一点深褐色印子尚未干透。

    是血。

    付清宁俯身细看。血迹很淡,混着尘土,呈擦拭状,像是有人翻越时,身上某处伤口蹭在了粗糙的木棱上。

    他脑海中浮现出白糯儿那双满是旧痂与新伤的脚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里是……”小周也看到了血迹,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他从这儿走的。”付清宁直起身,声音沉静,却透着一股寒意,“窗栓锈蚀,木棍松动。他应是沐洗到一半,听到了什么,或是下定了决心一个人逃走。看来,我们的保护还是没能让他有安全感。”

    他仿佛能看见那场景:白糯儿褪去衣衫,踏入桶中,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身躯。然后,或许是一声异响,或许是连日恐惧积累到了顶点,他仓皇起身,发现了这扇不起眼的窗,用尽力气推开锈死的栓子,踢开顶窗的木棍。然后,踩着墙角堆放的杂物,笨拙地翻过窗台,由于不慎,脚腕在粗糙木料上刮过,留下这抹血痕。

    “他脚上有伤,走不远。”付清宁转身,语速加快,“小周,你立刻去召集今夜休值的衙役,以此处为中心,向外搜寻。重点查看医馆、车马行、宵夜摊子——他身无分文,衣衫不整,很可能需要帮助或试图雇车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小周应声欲走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付清宁叫住她,目光落回那扇洞开的窄窗,以及窗外深不见底的巷道阴影,“留意所有独行的、身形瘦小的少男,以及任何看起来像在寻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周重重点头,快步跑出院门。

    付清宁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厢房里,看着那桶渐渐凉透的清水。水面倒映出窗外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。

    还是大意了,他以为用小周能防赵凌霜,却没有想到白糯儿居然会自己逃跑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白糯儿在黑暗的巷子里没命地跑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必须离那处院子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赵凌霜找到他了!她就在那儿,守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像草原上最老练的猎手,耐心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

    是了,她是斥候出身。小周那样没上过战场的年轻衙役,怎会是她对手?付府的围墙、紧闭的门窗,对她而言恐怕形同虚设。这座京城的街巷网络,在她眼里大概就像摊开的舆图,每一处拐角、每一条暗径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她迟早会抓住他。一定会。

    到时候,不光自己会死,还会连累付大人,连累小周。

    唯一的生路是逃,逃到更远、更陌生的地方去。出城,进山,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村,让她再也找不到。

    夜已深,长街空荡。他赤脚踩过冰硬的石板,每跑一步,脚上尚未愈合的旧伤就重新裂开一分。疼痛尖锐,他却不敢停,仿佛身后真有恶鬼在追。

    快到南城门时,他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窄巷。

    巷子极暗,两侧高墙将月光彻底隔绝。他冲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,踉跄着往前奔了几步——

    一只手突然从旁侧的阴影里探出,铁钳般攫住了他的胳膊!

    “啊啊啊!”

    白糯儿魂飞魄散,嘶声尖叫起来。他拼命挣扎,指甲胡乱抓挠,双脚胡乱踢蹬,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幼兽。那只手却纹丝不动,牢牢将他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小哥!”

    他听不见。黑暗中,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,看见束成马尾的发型。是赵凌霜!她追来了!这么快就追来了!!

    “小哥!”那声音提高了些,带上了些许无奈,“你东西掉了!”

    钳制忽然松开。

    白糯儿踉跄着向后跌去,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砖墙。他瞪大双眼,看着那个身影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。

    月光从巷口斜斜照入,照亮一张圆胖的、布满风霜的脸。粗布衣裳,肩上压着一副夜香担子,头发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,不是高马尾。

    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正皱着眉看他。

    她手里拎着一只沾满泥污的布鞋,朝他晃了晃:“跑这么急作甚?鞋都甩飞了。”

    白糯儿怔怔地低头。左脚光着,脚底板糊满了泥泞和碎石,几道裂开的旧伤口正渗着血,在惨淡月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竟一点都没察觉。

    他机械地接过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挤出一点声音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
    妇人挑起担子,打量着他苍白的脸和狼狈的模样:“这么晚了,你一个男儿家独个儿在街上疯跑?家里人呢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白糯儿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,“我在躲人。”

    妇人眉头皱得更紧,却也没再多问,只摇摇头:“小心些吧。这世道不太平,夜里别一个人在外头晃。”

    她担子一晃,脚步沉沉地走了。脚步声渐远,最终消失在巷子另一头。

    白糯儿背靠着墙,大口大口喘气。心跳依然快得像要炸开,冷汗早已浸透里衣。他抖着手把鞋套上,粗糙的鞋缘磨过伤口,疼得他一个哆嗦。

    他站直身子,望向巷子深处。前方依旧一片漆黑,月光照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,他再次迈开步子。这一次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,才肯迈下一步。巷子很长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两侧高墙沉默地夹峙,头顶只剩一线狭窄的、墨蓝色的天。

    走了很久,巷子终于到头。

    前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,似是两排废弃屋舍的后巷。门窗俱已破败,黑洞洞地敞着,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。他没有犹豫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夹道极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月光从坍塌的屋檐缺口漏下,在地上投出片片破碎的光斑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脚底的伤疼得越来越清晰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时,他猛地停住了。

    前方,夹道正中,月光里静静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高马尾,靛青短褐,双手松松抱在胸前。她就那么站着,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门的狩猎者。

    赵凌霜。

    白糯儿浑身的血,在刹那间凉透了。

    无数念头疯狂闪过脑海——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怎么知道他会走这条路?她等多久了?她想做什么?杀了他?还是……

    他僵在原地,想后退,双腿却像生了根。想呼喊,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    月光下,赵凌霜慢慢转过头,看向他。

    然后,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轻,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。她甚至微微眯起了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一件她等待了太久、终于牢牢握在掌心的宝物。

    “糯儿弟弟,”她开口,声音温柔,“你还准备……跑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白糯儿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
    他想尖叫,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。想转身逃跑,双腿灌了铅般沉重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迈开步子,不疾不徐地,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

    赵凌霜停在他面前,伸出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硬,掌心的厚茧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。它缓缓靠近,最终落在了他的脸侧。

    指腹划过一缕他鬓边的发丝,轻柔地捻了捻。

    白糯儿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最后残留的意识里,只有她掌心粗糙的触感,和她唇角那抹满足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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