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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75章 终局·落花
    付清宁找了一夜。

    他带着小周和七八个衙役,把从大理寺后街到南城门的每一条巷子都翻了一遍。宵夜摊子的老板说没见过独行的瘦小少男,车马行的伙计说夜间没人来雇车,医馆的守门人说没瞧见有人来包扎脚上的伤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白糯儿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付清宁站在南城门底下,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。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,靴底磨穿了一层,嗓子干得冒烟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小周的声音沙哑,“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?姊妹们跑了一夜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找。”付清宁说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时辰,日头升起,一个巡城的捕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“付、付大人,”她喘着气,“城南花圃……发现一具男尸。”

    付清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花圃在城南最荒僻的角落,原是前朝某个贵胄的私园,早已败落多年。野草蔓生,藤萝爬满了残破的亭台。

    可当付清宁带人赶到时,却在满目荒芜中,看见了一片惊心动魄的场面。

    园子西北角的一处空地被人花了大力气清理过,杂草拔净,碎石拣走,地面铺了一层不知从何处运来的细白沙土。沙土之上,厚厚地、奢侈地铺满了花瓣。

    各色各样的花瓣——粉的桃花,白的李花,淡紫的辛夷,艳红的山茶……有些已然枯萎卷曲,失了颜色,有些却还鲜嫩着,露珠未曦,显然是新采的。层层叠叠,堆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花床。

    白糯儿就躺在那片花海中央。

    他全身赤裸,肌肤在晨光与繁花的映衬下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身体被摆成仰卧的姿势,双手被人交叠放在胸前,指尖甚至还被仔细地擦拭过,沾着几片细小的粉色花瓣。黑发散开,铺在深红与雪白的花瓣上,像一匹质地上好的墨绸。

    他的脸很干净,没有污迹,也没有明显的伤痕。唯有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,狰狞地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,像是给这具精美躯体打上了无法抹去的死亡印记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睁着。

    望向灰白色的、渐渐透出晨光的天穹。瞳孔已经散了,空茫茫的,却奇异地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神情——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了的恐惧。嘴角甚至微微向下撇着,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、却再也哭不出声的孩子。

    晨风穿过荒园,卷起几片轻薄的花瓣,打着旋儿落在他冰冷的眼皮上,又滑下去。他的身体随着风轻微晃动,身下花瓣发出簌簌的轻响,竟有种诡异的、静谧的生动。

    美得凄艳,也美得令人心底发寒。

    付清宁站在原地,愣了许久。他身后跟着的衙役和仵作,无人敢出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”仵作上前,声音发干,“初步查验,死者年约十六七,男性,被人以绳索类物件从后方勒毙,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。身上除颈间勒痕及一些挣扎所致的擦伤淤青外,无其他明显外伤,遗体明显经过清理。”

    清理。付清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年光洁的皮肤、修剪整齐的指甲,还有那头显然被细心梳理过的黑发。凶手在杀死他之后,没有仓皇逃窜,反而花费了不短的时间,为他净身、去衣,精心布置了这个华丽而怪诞的死亡祭坛。

    “找!”付清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凶手或许还没走远,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
    衙役们立刻散开搜查。

    付清宁则缓缓蹲下身,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少男。

    白糯儿脸上的每一处痕迹,都清晰得近乎残忍——睫毛上凝结的露珠,下唇被自己咬破后干涸的血痂,还有脸上凝固的、猎物被逼至绝境后,那种绝望又认命的悲凉。

    付清宁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顿了顿,才落下,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    是我的无能害死了他。

    这念头随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,顺着血脉逆流而上,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眼前闪过白糯儿信任的眼神,闪过他一次又一次求助时的恐惧。

    而他,付清宁,大理寺少卿,那时在想什么?!

    他在用一种旁观者的角度,去对待一个柔弱少男字字泣血的恐惧。他甚至多次怀疑,白糯儿是不是在说谎?是不是他精神错乱,产生了妄想?他自以为是地给了庇护,心底却留着一丝审视与怀疑!

    可是白糯儿死了。

    被人杀死了!

    付清宁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。如果他能再仔细一些,再警惕一些,会不会,白糯儿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?

    这时,捕头跑过来,指向旁边那座瓦房说道:“大人!就在里头——我们到的时候她就在那儿坐着!”

    付清宁立即朝着那破屋走去。

    破屋早已没了门窗,阳光从墙缝和坍塌的屋角漏进来,切割出无数道细窄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就在那片颓败与昏蒙之中,赵凌霜坐在最深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她仍穿着那身靛青色短褐,衣襟和袖口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花瓣碎屑。往日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如今松散地垂在肩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侧。她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土墙,双腿随意地伸着,是一种近乎放松的箕坐姿态。

    付清宁的目光瞬间钉在了她的手上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松松地握着一把出鞘的匕首,刀刃上沾着血。左手垂在身侧,手腕处赫然一道深长的割口,皮肉外翻,暗红的血液正汩汩涌出——她试图自杀,但没有成功。在她身下,一摊血泊正在缓缓扩大。

    更触目惊心的是,她脚边盘着一圈粗糙的麻绳,绳子上沾着暗褐色的污迹,与白糯儿颈间那道勒痕的宽度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当真是她!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沉重的冰雹砸进付清宁的脑海,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刺痛。

    尽管所有线索都指向她,尽管他心中早有疑虑,但亲眼看到凶器,看到这个曾与他在王府对峙的女人,以如此平静的姿态坐在鲜血与罪证之中,那种冲击力依然远超想象。

    震惊之后,一股冰冷的悔意迅速蔓延开来。他想起赵凌霜每次被传召时眼底压抑的愤怒与痛苦。他当时将其解读为被冤枉的恼火,如今看来,那或许是濒临崩溃的征兆。而他,竟未能看穿这层表象,未能在她彻底滑入深渊前拉住她。

    赵凌霜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疯狂、恐惧或抵抗,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完成重大使命后的安详。

    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。她看见门口的付清宁,嘴角竟然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他一个人走会害怕的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情,“我得去陪着他。”

    ——她承认了。

    付清宁瞳孔紧缩,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钝痛骤然变得尖锐。

    “救下她!”付清宁猛地回神,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,“止血!包扎!别让她死了!”

    衙役们如梦初醒,立刻冲进破屋,七手八脚地夺下匕首,按压伤口,进行紧急处置。

    付清宁没有再看屋内的混乱,他霍然转身,大步走回那片花圃中央。

    晨风吹过荒园,几片干枯憔悴的花瓣被风裹挟着,打着旋儿,飘落在白糯儿冰冷苍白的躯体上,停留在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帘旁。

    付清宁站在这一片凄艳诡谲的死亡图景中,目光从少年凝固的面容,移到颈间狰狞的勒痕,再移到远处破屋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沉郁。

    “带走。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审讯异常顺利,赵凌霜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。

    “我在北戎战场干过斥候。”她坐在审讯室的木椅上,平静地说道,“跟踪、潜伏、摸清地形、避开耳目,都是吃饭的本事。京城这些街巷,跟我探过的戎人营地比,实在是太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淡淡的自傲。

    “至于不在场证明……”她话音稍顿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,又掺着几分无奈,“那些战友,都是跟我一同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,是过命的交情。她们信我,只当我是要追求糯儿,想多些机会见他,就心甘情愿帮我做了伪证。”

    “就连改值班表那回,也是一个姐妹替我值了整夜的班,随手就替我签上了名字。她们啊,都是些直肠子的武妇,重情重义,脑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渐渐恍惚起来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温柔的笑意,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摊子前,眉眼干净的少男。

    “糯儿……我第一次发现他那么美,是在他的小摊子前。我那时刚回京不久,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,脑子里全是刀光、血肉,还有那些死在我身边的姊妹。那天,我忘了带钱,站在摊子前手足无措,他却笑着对我说,没事的,下次再给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就那么一笑,就那么一句话……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,眼神愈发恍惚,像是沉浸在那段唯一的温暖里,“我就觉得,他好美啊,干净又柔软,我的心,一下子就全给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知道他一个人住,我就按捺不住地想去看看他,就远远地站着,看着他安好,看着他守着自己的小摊子,我心里就好像能踏实些,能暂时逃离那些血淋淋的噩梦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包扎布,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与偏执,“那天拉他的袖子,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碰碰他,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,不是我在梦里臆想出来的,不是我又被困在北戎的尸堆里,做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”

    “夜里爬墙,偷他的衣裳……我知道不对。”她承认得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推诿,眉头却紧紧皱起,眉宇间拧着一股困惑与挣扎,像是在拼命琢磨一个无解的难题,“可我控制不住啊!我夜里总睡不着,一闭眼,脑子里就全是战场上的血污,全是姊妹们倒下的模样,还有……还有阿雪失踪前那天早上,笑着拉着我的手说,‘姐,我买完针线就回来’的样子!只有抱着糯儿的衣裳,闻着上面那股混着豆腐香与阳光的味道,我才能勉强静下心来,才能合上眼,暂时不去想那些绝望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阿雪?”付清宁敏锐地问道,“那是何人?”

    “阿雪,是赵傲雪啊!是我的妹妹,赵傲雪!”赵凌霜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付大人,你是负责查案的官啊,你不知道吗?你不知道有很多小孩都失踪了吗?我的妹妹也失踪了!我曾经去报案,哈哈哈哈哈,你们这群狗官也去查了,可是,有什么结果?你们什么都查不出来!”

    付清宁震惊:“你……你的妹妹,也是少年失踪案的受害者?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,是啊!”赵凌霜的眼里浮现出血丝,“你们这群废物!只会出力查那些达官显贵的事情,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!我的妹妹失踪了,三个月,整整三个月,没有任何线索。我在战场上拼死拼活,差点丢了性命,回到家里,我的妹妹却丢了,没有人管,没有人问,你们这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!”

    付清宁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,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女人。

    他想说自己也在努力追查,只是……只是没有查出结果。

    可是他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面色苍白,身为审问官,却被犯人的话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现在说的是,你为什么要跟踪、骚扰、杀害白糯儿!”书吏在一旁提醒。

    赵凌霜看向书吏,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困惑的求助:“我只是……喜欢一个人,想保护他,想时时刻刻知道他好不好,这有什么错呢?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吓着他了?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喜欢他了啊!!”

    “这个世界那么危险,在战场也会死掉,在城里也会失踪,没有地方是安全的!我只有带他走,带他去到一个没有战争、没有犯罪、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……我有什么错!”

    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平静下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,变得幽幽的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。黄泉路太黑,他胆子那么小,一个人会怕的。我得带他一起……我准备了很久,那个花圃,是我找遍京城,能找到的最安静、最美丽的地方。我每天都去采最新鲜的花,把那里布置好……我想,他躺在花里,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带他去花圃。可他一直挣扎,一直哭,一直想跑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我没办法,只好先让他安静下来。”

    最后,她脸上的笑容变成痴迷,“我下手很快,他没受什么苦。真的。他就连死去的样子,都那么美,白白的,糯糯的,像一朵花儿一样。花儿会枯萎,但他不会,他会永远地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,再也不用承受任何痛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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