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庭院里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窸窣声,那细微的响动衬得夜更静,静得林星野能听见自己血液里某种冰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。
她沉默着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告诉父亲,他管得过界了。”
林星野当然知道父亲希望她先去哪里。西厢的姜晚棠象征着皇室的体面,倘若她新婚之夜就让皇男独守空房,恐怕明日早朝,言官的唾沫就会将她淹死。
但——反正她也不是第一回被言官攻讦了。
林星野可不是以恩报怨之人,白日里对姜晚棠的种种维护,那些看似周全的体面,与其说是对姜晚棠,不如说是对皇室、对太女的一种交代,告诉她们,她依旧十分敬重皇室的权威。
然而戏台之下,她胸腔里梗着的那根刺,从未拔出过。
姜晚棠。
那下作的药,那荒唐的一次。
对于男子,女子生来便拥有选择与拒绝的权力,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权柄,比王权更不容侵犯。
而姜晚棠,他竟敢用最下流的方式玷污这份权力。这已不是风月场里的算计,这是对她林星野生而为女、生而为尊的挑衅。
倘若那日爬床的是别人,她早就将其一把掐死!
留他一命,已是看在太女面上最大的仁慈。
可仁慈不代表原谅——那日,她将他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,听着他破碎的呜咽,心中翻涌的并非快意,而是更深的暴怒:他竟敢,他怎敢!
倘若不是姜晚棠。
倘若不是那杯药……
她或许不会踏进那个精心布置的局,不会遭受牢狱之灾,也不会……让三哥不得不只身留在北戎,与她几乎反目。
恨?
岂止是恨。
是他自己用最不堪的方式挤进了王府的门。那么,从今往后,这里的规矩便由她来定。
她总要给他一些教训的。
玄红衣摆划过冰冷的石阶,朦胧月色下,林星野不再停留,径直朝东厢房那片温暖的灯火走去。
**
东厢房里,烛火通明。
空气里氤氲着淡雅的安息香,是江月流提前许久便精心调制的,气味宁和,不过分甜腻。
江月流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边,乖乖地等待着。
等了一会儿,不见妻主的影子,他有些忧心,她是不是去另一边了?
深吸一口气,江月流偷偷地走到桌边,从包裹中取出一本小册子。
如果……如果妻主来他这边的话……
他怀着这种希冀,翻开了书页。
身穿喜服的小少男背脊挺直,却又微微前倾,一张白皙软糯的脸几乎要埋进怀中那本厚厚的、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里。
烛光跳跃着,将他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,也将他如玉的耳廓染成了透明的绯红色。
他看得太专注,指尖无意识描摹着书页上繁复的线条,呼吸轻而急促。
以至于门外那沉稳的脚步声停驻、门扉被推开的“吱呀”声响起时,他像只受惊的鹿,浑身一颤,猛地合上书——
“啪”!
画册从他慌乱的膝头滑落,掉在光洁的地砖上。
林星野已走了进来,反手合上门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江月流瞬间烧红、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和脖颈上,然后,缓缓下移,定格在那本摊开的画册。
书页散开,不偏不倚,正好摊在某一幅描绘得极为细致、甚至有些过于露骨的“新婚导引图”上。彩绘的女男肢体交缠,色彩秾丽,在满室暖红烛光与安息香的宁和氛围里,显得突兀而灼眼。
江月流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他想弯腰去捡,四肢却不听使唤;想解释,喉咙却像被扼住,只溢出一点怯懦的气音:“妻、妻主……”
声音细弱,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。
林星野没说话,迈步上前。玄红衣袍的下摆扫过画册边缘,她弯腰,伸手,轻而易举地将那本惹祸的书册拾起。指尖拈着书脊,她垂眸,扫了一眼那摊开的页面,又抬眼,看向眼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人。
“在学?”她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。
“唔……我……”江月连长睫颤得厉害,根本不敢与她对视,头几乎要埋进胸口,声音蚊蚋:“我,我怕……怕不懂规矩,伺候不好姐姐……”
林星野将画册轻轻放回桌上,指尖在那过于鲜明的彩绘页上不轻不重地点了点。
“画得粗浅。”她轻笑着,评价道,“不若真人来教。”
这句话像带着火星,烫得江月流浑身一颤,耳根的红晕霎时蔓延到了锁骨。
林星野走到桌边,执起银壶,斟了两杯晶莹的酒液。她端起一杯,递向仍僵在原地的江月流。
江月流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上前两步,接过酒杯。指尖相触的瞬间,林星野感受到他指尖冰凉的颤抖。
“喝吧。”她言简意赅,举杯示意。
江月流仰头,几乎是灌了下去。酒液辛辣,冲入喉咙,呛得他闷咳起来,眼角立刻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,在烛光下盈盈闪烁。
林星野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,放下空杯。她走近他,伸手,用带着常年握剑习武形成的薄茧的指腹,轻轻擦过他滚烫得惊人的脸颊。那触感粗粝而清晰,带着审视与品鉴的意味。
江月流呼吸骤停,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,长睫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,像风中无助的蝶翼。
她托起他的脸,吻了下去。
这个吻起初带着掌控的力道,有些凶,撬开他因紧张而紧闭的牙关,长驱直入。江月流生涩得完全不知所措,只能被动承受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腰侧玄红衣袍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
渐渐的,那吻深入,辗转,力道微妙地变化。林星野的手滑到他纤细的后颈,轻轻揉捏着那里紧绷的肌肤。江月流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,生涩地开始尝试回应,舌尖怯怯地触碰,又缩回,气息彻底乱成一团。
良久,唇分。
江月流几乎站不稳,伏在她怀里,额头抵着她坚实的肩线,细细地喘息。林星野的手臂环着他,能清晰感受到他单薄身躯的微颤和过快的心跳。
寂静中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,和他逐渐平复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在她怀里,声音带着黏腻的软糯:“……我以为,你会去西边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犹豫了一下,才将那句更关键的话,用更轻的气声说出来,“他……毕竟是皇室。”
话音落下,他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林星野低下头。烛光从侧面打来,照亮她半边深邃的轮廓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。她看着怀中人湿润泛红的眼尾,微微肿起的唇,以及那副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模样,忽然,极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滚在胸腔里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。
“哦?”她尾音微扬,“当真?”
接着,她做出了一个让江月流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——她松开了环着他的手臂,作势要抽身后退。
“既然我的小丈夫这么替我着想,”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,却字字如冰针,“那我只好去了。”
江月流魂飞魄散。
“别——!”
所有的算计、矜持、温柔面具,在这一刻被她轻描淡写的退意击得粉碎。他几乎是出于本能,猛地伸出手,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玄红衣袍的袖口。
“……我错了。”
力道不大,但他纤细的手指攥得那么紧,透着一股绝望的力道。
他抬起头,杏眼中盈出晶莹的水汽,眼角微红,那点强装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再也掩饰不住的恳求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却又倔强地抓着不放,将脸重新埋进她怀里,这次是彻底地依偎上去,闷闷的、带着卑微的鼻音,“……我胡说的。你别走。”
林星野停住了。她没有立刻重新拥住他,也没有挣开,只是任由他抓着袖子,静静站着。
这短暂的沉默,对江月流而言不啻于另一种酷刑。
半晌,他才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臂,重新落回他的腰间,将他稳稳圈住,带回了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将脸深深埋着,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定又心悸的气息。过了好一会儿,情绪似乎才稍稍平复。
“我还记得……你第一次出远门回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点鼻音,却不再试探,而是飘忽地,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,“身上带着伤,在书房换药。我偷偷看见了……那道疤,很长,很深。”
林星野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我当时就想,”江月流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,“这个人,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?”
“后来你每次走,我都怕。怕你受伤,怕你回不来。怕到夜里睡不着。”他自嘲般地笑了笑,那笑意脆弱得如同水中泡影,“可我不敢说,只能等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从她怀里微微仰起脸。烛光跃入他眼中,漾开一片盈盈水色,美得惊心,也脆弱得惊心。他努力弯起唇角,想给她一个笑容,那笑容却像即将碎裂的薄冰:
“妻主,我知道你为什么先来这边。我不贪心,真的。”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缓慢而清晰,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,
“我只希望……在你累的时候,能有个地方让你歇一歇。”
林星野沉默了。
她就这么看着他,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看着他眼中那片故作豁达却暗藏汹涌期待的海。
十几年沉默的等待,无数个日夜的忐忑与期盼,最终被他熬成一句“不贪心”。
许久,久到江月流几乎要撑不住那脆弱笑容时,她终于有了动作。
她抬起手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捏住了他的下巴,迫使他保持仰视的姿态。
“月流。”她唤他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清晰,落入寂静的夜里。
“嗯?”他睫毛轻颤,带着未散的湿意。
“我既让你进了门,”她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烙印,烫进他心里,“就不会只给你一个名分。”
话音落下,她低下头,再次吻住了他。
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,不容他再有丝毫胡思乱想。
江月流在她怀中彻底软化下去,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附的藤蔓,眼角泪珠滑落,无声地没入鬓发,分不清是得偿所愿的极致喜悦,还是漫长等待终结时那一丝空茫的酸楚。
吻加深时,林星野的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下滑,隔着层层喜服,能感受到他单薄身躯下微微的颤栗。
手掌最终停在他不堪一握的腰际,稍稍用力,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。
江月流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不知是惊是怯。他的手指从攥着她的衣料,变为怯生生地攀上她的肩背,指尖冰凉,隔着衣料传递着细微的战栗。
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暂歇时,江月流几乎完全软在她怀里,全靠她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。他伏在她肩上喘息,额发汗湿,脸颊酡红,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,蒙着一层迷茫的雾,仰视她时,带着全然信赖的脆弱。
林星野低头看他,眸色深沉。她忽然手臂用力,将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啊!”江月流短促地惊呼一声,手臂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。他轻得惊人,在她怀中仿佛没有重量。
她抱着他,几步走到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边,将他轻轻放下。江月流陷进柔软的织物里,乌发散开在枕上,衬得脸更小,肤色更白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,里面有紧张,有期待,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仍泄露的害怕。
林星野站在床边,解开了自己喜服最外层的革带和腰封,随手搭在旁边的屏风上。然后她俯身,一手撑在他耳侧,另一只手,开始解他繁复喜服的系带。
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耐心,仿佛在拆开一件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。指尖偶尔划过他锁骨的肌肤,引起他一阵阵细微的瑟缩。江月流咬住了下唇,偏过头,耳根红得快要滴血,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层层叠叠的玄色衣衫被慢慢剥开,像展开一卷珍贵的丝绸。当最后一件柔软的素白中衣被褪去时,江月流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手臂交叉试图掩住自己。烛光下,他裸露的肌肤白皙得晃眼,身形纤细得近乎柔弱,锁骨清晰,腰线窄薄,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精心养护的精致,也透着缺乏力量的脆弱美感。
林星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如同在检视属于自己的领土。那目光并不淫邪,带着绝对的占有,让江月流皮肤下的血液都加快了奔流,羞耻感和一种奇异的悸动交织在一起。
林星野上了榻,将他纳入身下的阴影里。她没有立刻继续,而是伸出手指,带着薄茧的指腹,缓慢地抚过他微微颤抖的眼睑,泛红的脸颊,柔软的唇瓣,最后停留在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上,感受着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。
“怕吗?”她问,气息拂过他耳廓。
江月流摇头,睁开眼睛,水光潋滟地望着她,声音细弱却清晰:“……妻主,我……我愿意的。”
这话像是一把钥匙,彻底卸下了林星野最后一丝刻意的迟滞。
她低下头,吻再次落下,这次却不止于唇。
**
与东厢一庭之隔的西厢,是另一个世界。
同样的烛火通明,却照不亮满室冰冷的死寂。桌上那盘寓意“早生贵子”的吉祥点心,精致如初,无人碰触。
姜晚棠直挺挺地站在紧闭的窗前。窗户并未关严,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。他的目光,如同被钉住一般,死死锁在对面东厢那扇透出温暖晕黄光亮的窗纸上。
东厢很安静。但正是这种寂静,反而更折磨人。
他能想象,那光亮之下是怎样的温存景象。
不一会儿,他看见一个侍女模样的身影,端着铜盆,从廊下匆匆走过,向东厢而去。
叫水。
一次……
两次……
不安的想象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姜晚棠的脑子里。
死死攥在窗棂上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响。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里,无意识地捏着一颗从桌上抓来的桂圆,越捏越紧,坚硬的果壳不堪重负,“噗”一声轻响,在他掌心碎裂,黏腻的汁液瞬间迸出,沾满了他的手指。
那粘腻冰凉的触感,让他一阵恶心。
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手,残破的果肉和汁液溅在地上。
他“砰”地一声狠狠关上窗,力道之大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也彻底隔绝了对面那令他刺眼的光。
他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窗户,滑坐在地上。
华丽的喜服裙摆铺散开来,像一朵骤然凋零花。
“他赢了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。
“江月流……他此刻一定在笑吧?温柔地,得体地,占着本该……不,没什么本该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我好蠢。我竟然真的以为……她会来。”
镜中的少年,眼眶渐渐红了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“皇室?呵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嘶哑,“在她眼里,我大概只是个麻烦的外人、一个恶心的、只会爬床的贱人……”
一股尖锐的情绪猛地刺穿了他的心脏。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或失落,那里面混杂着不甘,屈辱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、毒液般缓缓渗出的东西。
“不……她今日明明对我很好的,她对我那么温柔,那么有礼,她怎么会不来呢?……一定都怪他!”他盯着镜中自己开始泛红的眼睛,声音越来越低,却越来越冷,“不过是仗着比我早认识她,仗着有母父之命、媒妁之言罢了……都怪他抢了我的妻主!贱人,表子!”
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咬牙切齿。
他猛地起身,冲到脸盆架前,抓起铜壶,将里面冰凉的清水哗啦啦倒在手上,用力搓洗。黏腻的桂圆汁液混着清水流下,他却觉得那污秽仿佛渗进了皮肤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他搓得那么用力,手背很快泛红,几乎要脱皮。
水声停下,他撑着盆架,低头喘息。
许久,他才直起身,没有再看镜中的自己一眼,也没有更衣,就这样带着一身未干的湿冷水汽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,用锦被将自己连头蒙住。
黑暗中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,不让一丝哽咽泄出。
可是,眼泪还是背叛了他的意志。
它们汹涌地夺眶而出,迅速浸湿了绣着交颈鸳鸯的枕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