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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69章 大婚·双鸾
    寅时未至,江府闺房已亮了灯。

    江月流坐在镜前,铜镜映出一张白皙清丽的脸。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。

    他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,指尖轻轻拂过身上赤色喜服的衣襟——这身衣裳,他私下改过三次腰身,同时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纤细,已经整整一日未进食,只饮了些蜜水。

    仆从将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髻,低声笑道:“小哥今日当真如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。”

    江月流垂下浓密的眼睫,唇角却轻轻弯起。

    他等了这一刻,等了十几年。

    从幼时在王府后园第一次见到那个练剑的小小身影,到后来每次她出征前,他躲在廊柱后目送;从听闻她北上北戎时彻夜难眠,到如今终于穿上这身嫁衣——这条路他走得太久,太久了。

    此刻心头满溢的,是尘埃落定的喜悦与夙愿得偿的激动,也有一丝即将真正站在她身侧的、真实的紧张与羞涩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喜服妥帖地包裹着他纤薄的身形,玄色衬得他肌肤如雪,弱柳扶风般立在晨光初透的窗边,像一株静待绽放的幽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皇宫中的气氛却紧绷得多。

    姜晚棠坐在镜前,身体僵硬。宫中派来的太监正为他傅粉,冰凉的膏体抹在脸上,他下意识想躲,被太监轻声按住:“殿下,今日是大日子,须得庄重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镜中那张逐渐变得精致却陌生的脸——眉被描得细长,唇染了正红,凤眸因紧张而微微睁大,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被脂粉衬得越发鲜明。这张脸华美鲜丽,像盛夏灼灼的牡丹,却让他觉得……不像自己。

    喜服是宫中特制的正红织金锦,层层叠叠,华丽厚重。太监为他系上束腰时,他忍不住低声:“能否……松些?”

    “殿下,”太监无奈地说道,“礼制如此。”

    他抿了抿唇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突然,太监狠狠地勒紧了束腰!

    “唔!好、好难受……”

    “殿下,这束腰能让您的腰肢看起来更加纤细,您总不希望被那个御史家的小哥儿比下去吧?”

    姜晚棠咬着牙,忍受着器官被挤压的痛楚,心下有些慌乱,他怕等会儿满堂目光,怕自己行差踏错,怕给皇家丢脸,更怕……怕她眼中的失望。

    可在一片兵荒马乱的紧张里,又隐隐有一丝期待,像深冬冻土下悄悄探头的嫩芽——也许,可以是个新的开始呢?

    **

    卯时正,林星野从睡梦中起身。

    她像往常那样在院中练了一刻钟剑,收势时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,归入鞘中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,身姿挺拔如松。

    回到房中,侍从已备好世女规制的喜服。玄红二色,金线绣麒麟纹,庄重威仪。她展开手臂,由人伺候更衣,长发高束入赤金冠中,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眉骨。

    镜中人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唇线天然带着几分冷峻的弧度。喜服加身后,更显得身形高大挺拔,威仪不凡。

    宋玦候在一旁,低声汇报最后的流程:“……两位平夫会在辰时同时到府,跨火盆,拜堂敬茶。宴席设在午时,太女殿下会亲临。合卺礼在酉时初——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林星野打断,任由仆从为她系上最后一枚玉佩,“酒水都备妥了?”

    “按您的吩咐,武官席多备了十坛烈酒,文官席换了温过的桂花酿。沈少姥那桌单独备了药膳汤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颔首,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辰时将至,镇北王府中门大开。

    红毡铺地,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堂。两侧仪仗肃立,持戟佩刀,在晨光中沉默如林。围观百姓挤满了街巷两侧,踮脚伸颈,低声议论着这场罕见的双喜临门。

    “来了来了!”

    东边街口,乐声先至。十六抬喜轿缓缓行来,轿身雕着清雅的兰草纹样,轿帘是素锦,只一角绣了小小的并蒂莲。轿子稳稳定在府门东侧,喜娘上前,掀开轿帘。

    一只白皙的手搭上喜娘的手臂。

    江月流躬身出轿,赤红喜服如流水般垂下。他站直身子,晨光恰在这一刻破云而出,落在他身上——肤色被玄衣衬得欺霜赛雪,身形纤细单薄,立在偌大的轿前,像一株风雨中微微摇曳的兰草。

    他抬眸望向府门高阶,眼中水光潋滟,唇边含着极淡的笑意,那笑里有期盼,有喜悦,还有一丝努力压制的羞涩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西边乐声也近了。

    二十四抬金顶喜轿,轿身绣满金凤祥云,轿帘是正红织金锦,煌煌夺目。轿停在西侧,宫中太监亲自上前掀帘。

    姜晚棠低头出轿,正红喜服晃了人眼。他站定时,下意识理了理繁复的裙摆,才抬起头——凤眸天然上挑,此刻因紧张睁得微圆,脂粉下的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润,鲜活得像是随时会从画中走出。

    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巍峨的王府门楣、森严的仪仗,最后目光落在高阶之上。

    那里,林星野正静静站着。

    她一身玄红喜服,身形高大挺拔,剑眉星目在晨光中清晰如刻。她没有笑,只是平静地看着阶下,目光扫过东侧的清雅,又掠过西侧的鲜丽,最后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静。

    江月流与姜晚棠,一纤弱一明艳,分立东西。

    而她立在中间,如青山巍峨,衬得两侧风景都成了陪衬。

    礼官高唱:“吉时已到——新人入府!”

    林星野向阶下走来,步履沉稳。她先至东侧,向江月流伸出手。江月流微微一惊,喜悦地将微凉的手放入她掌心,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。她又行至西侧,同样伸手。姜晚棠犹豫一瞬,才将手搭上,手心竟有薄汗。

    她一手牵一人,转身向府内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
    “瞧见没?世女当真威风!一下子娶两个,嘿嘿!”

    “江小哥真是弱柳扶风……看着就让人心疼,哎,本来好好的天作之合,非得被那个皇男横插一脚!”

    “皇男殿下那身红,我的天,简直像团火……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进去了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府内中庭已设好鎏金火盆,盆中艾草与柏枝燃得正旺,青烟袅袅。

    礼官唱:“跨火盆,驱晦迎祥——”

    江月流松开林星野的手,缓步上前。

    这一步,他等了十几年,练习过上百次,绝不会出错。

    他昂首微笑着,步履轻盈,裙裾微扬如涟漪,从容抬步,衣摆如蝶翼轻拂,稳稳跨过,烟尘不沾身。落地时他微微侧身,向林星野的方向垂眸一笑,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姜晚棠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。

    他看着跳跃的火焰,想起太监的叮嘱“一步即过”,心一横,抬脚迈步。可正红喜服厚重繁复,裙摆层叠,他抬脚时稍显滞涩,前摆边缘擦过火盆——

    “嗤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金线绣纹燎焦了一缕,细微的焦糊味散开。

    姜晚棠脸色一白,落地时踉跄了半步。

    林星野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:“盆撤后一尺。”

    侍女立刻上前移盆。姜晚棠低着头,耳根烧红,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正堂之内,红烛高烧,宾客满座。

    主位上,由于镇北王如今正戍守东境,不在堂内。侧边的柳卿澜端坐,今日他穿了身深紫锦袍,领口绣着银线云纹,面带得体微笑,眼中洋溢着“多年儿婿熬成公”的喜悦。

    左首第一位,太女姜启华一身杏黄常服,正端着茶盏慢饮。她眼下有淡淡青影,但坐姿依旧挺拔,面带得体微笑,无人知晓心中所想。

    下首依次诸位达官显贵与亲朋好友。徐自珩穿着赭色官袍,神色温和,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。付清宁坐在稍远些,一身靛青官服,腰背笔直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沈宴河则裹着件雪白狐裘,懒懒靠在椅中,一双眼亮得惊人,含着些看好戏的笑意。

    礼官高唱:“新人入堂——”

    林星野携二人步入。

    满堂目光霎时汇聚。江月流垂眸,指尖微微蜷缩,却依旧维持着完美的仪态。姜晚棠则挺直脊背,努力忽视那些刺人的视线,可手心又冒了汗。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    三人同拜。林星野居中,江月流在左,姜晚棠在右。她躬身时肩背挺直如松,二人随她动作,衣摆逶迤铺开,像两朵依山绽放的花。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    转向虚设的王府主位与柳卿澜。柳卿澜含笑受礼。

    “妻夫对拜——”

    林星野与二人相对。江月流抬眸看她,眼中波光温柔;姜晚棠对上她的视线,又飞快垂下眼。三人互拜,红衣玄衣交错,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

    礼官再唱:“新人敬茶——”

    侍女捧上茶盘。

    姜晚棠年龄较大,身份又高,先一步上前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指尖微颤。想起镇北王府以武立家,定重豪迈爽直之气,心一横,深吸一口气,用尽力气朗声道:

    “请父亲喝茶!”

    声如洪钟,在肃穆的堂中骤然炸开。

    几位文官手中茶盏一晃,险些泼了茶。满堂霎时死寂,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,不是预期的赞许,而是错愕,甚至有一丝被惊扰的薄怒。

    姜晚棠僵住,他太紧张了,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出糗!

    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他脑中一片空白,手不受控制地一抖——

    茶盏倾斜,茶水眼看就要泼向柳卿澜袍角!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一道玄红身影闪至身侧。

    林星野左手稳稳握住姜晚棠颤抖的手腕,五指收拢,力道坚定而不失分寸,瞬间止住了茶盏的倾势。右手同时接过那盏茶,就着这个姿势,仰头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喉结滚动,吞咽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她放下空盏,转向柳卿澜,声音平静无波:“茶意已至。晚棠赤诚,有些紧张了,请父亲见谅。”

    随手将茶盏搁回侍女捧着的托盘,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满堂依旧静着。

    姜晚棠的手腕还被她握着。那片肌肤灼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热意一路蔓延,脸上红晕如潮水般涌起,从脸颊烧到耳根,烧到脖颈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她,心跳如擂鼓,胸腔里却翻涌着一股汹涌的情绪——感激,羞愧,难堪,还有一丝……被她护在身后的悸动。

    江月流站在一旁,袖中的指尖轻轻一蜷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果断护住姜晚棠的姿态,看着她为他饮尽残茶的侧脸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。但他面上笑容温柔依旧,甚至轻声补了一句:“哥哥心诚,茶热,小心烫着。”

    声音柔和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柳卿澜垂眸,拂了拂袍角,其实并无茶水溅到。再抬眼时,他唇角微弯,目光扫过三人:“赤子之心,甚好。”

    接着,江月流取了一盏,行至柳卿澜面前,双手捧盏,盈盈下拜:“父亲……请用茶。”

    声音温软清越,姿态优雅如行云流水。

    柳卿澜含笑接过,浅饮一口,将早备好的红封放入茶盘:“愿汝二人,琴瑟和鸣。”

    “谢父亲。”江月流再拜,退至一旁。

    虽然江月流年纪较小,可经此一番,倒是显得他更加稳重妥帖,更有大房风范了。

    姜晚棠有些窘迫,暗暗咬了牙。

    宾客们交换眼神,低语声嗡嗡响起。

    礼官适时高唱:“礼成——送入宴席!”

    **

    宴设在府中最大的花厅,数十张紫檀大桌铺开,珍馐满案,酒香四溢。

    林星野携二人逐桌敬酒。

    至主桌,姜启华起身,举杯:“北疆定,良缘成。星野,双喜。”

    林星野躬身:“仰赖殿下运筹。”仰头饮尽,杯底朝她一亮。

    姜启华笑了笑,也饮了,坐下时以袖掩唇,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至徐自珩面前,笑容和蔼,拍了拍林星野的肩:“成家立业,皆是大事。你如今家已成,更当心系社稷,莫负圣恩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谨记。”林星野恭谨应下,为她斟满一杯。

    付清宁端着酒杯站起。他看着林星野,唇动了动,似有许多话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师姐,恭喜。”

    声音认真,眼底有真诚的祝福,也有一闪而过、迅速压下的复杂微光。他不擅应酬,说完便仰头饮尽,酒液滑过喉间时,睫毛轻颤了颤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林星野看着他,也干了杯。

    沈宴河裹着狐裘,懒懒举杯:“祝三位新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眨眨眼,“相处融洽。”

    身旁的沈宴煊轻瞪她一眼。

    林星野失笑,与她碰杯:“你少说两句,便是大吉。”

    一圈敬下来,江月流始终温柔小意相伴,适时低语提示宾客的身份,分寸极佳。林星野偶尔侧耳倾听,他便垂眸浅笑,指尖在袖中轻轻交握。

    至武官席,几位将军已喝得面红耳赤,见他们来,大笑着起哄:“世女!这杯你得干!两位新郎也得陪一杯!”

    林星野正要举杯,身侧的姜晚棠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抓住。

    他端起面前满溢的酒碗:“我替妻主,敬各位将军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仰头便灌。烈酒滚过喉咙,他喝得急,呛得眼角泛红,却硬是一口气干了,碗底朝下一亮。

    满桌武官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喝彩:“好!皇男痛快!”

    林星野看了他一眼。少男凤眸被酒气熏得水亮,脸颊绯红,正抬手抹去唇边酒渍,察觉到她的视线,动作一顿,脸颊绯红,垂下眼去。

    她没说什么,只将自己杯中酒饮尽,便引着二人往下一桌去。

    宴至申时,宾客渐酣。

    礼官唱:“行合卺礼——”

    厅中设了香案,铺红毡。两位侍女捧上金盘,盘中并排放着两对以红线相连的合卺杯。

    因姜晚棠皇男身份,礼官示意他先行此礼。

    姜晚棠上前,指尖触到冰凉的杯脚,想到之前敬茶时的窘迫,忍不住紧张得双手轻颤。林星野执起另一侧,红线绷直,引导着他杯沿相触。

    她抬眸看他,他被这安抚的眼神鼓舞到,慢慢镇定了下来,他饮得慢,酒液滑过喉间时,长睫颤得厉害。

    林星野饮尽,松开杯脚。红线垂下,杯沿轻碰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耳根未褪的红晕,低声道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姜晚棠猛地抬眼看她,凤眸里水光晃动,那里面有慌乱,有感激,还有些更复杂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礼官唱:“礼成——”

    姜晚棠退至一旁,看着侍女换上新的合卺杯。

    轮到江月流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步履依旧从容,可林星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微蜷着。他执起杯脚时,抬眸看她——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,此刻漾着毫不掩饰的、满溢的倾慕与温柔。

    那是十几年光阴酿出的情意,沉甸甸的,几乎要漫出来。

    红线绷直,杯沿相触。

    江月流看着她,软糯糯的,轻声说:“妻主。”

    两个字,被他唤得百转千回。

    林星野眸光微动。她看着他眼中映着的烛光,看着那里面深藏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,想起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沉默等待。

    这杯酒里,有怜惜,亦有责任。

    她举杯,与他同饮。

    酒液温润,是特意备的甜酿。饮尽时,江月流的指尖轻轻搭上她执杯的手背,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,却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。

    他垂眸,唇角扬起一抹真正舒心的、安然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礼成——”礼官再唱。

    满堂响起应景的掌声与道贺声。

    宴至酉末,宾客渐散。

    戌时初,镇北王府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红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在青石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仆从们悄声收拾残席,杯盘轻碰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林星野送走最后几位宗亲,独自站在中庭的桂花树下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,带着早春的微凉,吹散她身上淡淡的酒气。玄红喜服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,却也透出几分宴饮后的倦意。

    脚步声轻响,宋玦悄声走近,低声问:“世女,柳正卿让我来问……今夜,您安歇在何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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