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田的那束光,把半个长安城的魂都勾走了。
昨晚那几道刺破苍穹的光柱,比任何官府的告示都管用一万倍。
对老百姓来说,能发出那种光的,除了神仙,就是真龙天子。
跟着神仙走,能有错?
第二天一大早,天边的鱼肚白才刚刚泛起,天工院那扇还没来得及装门板的大门口,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场面,简直比灾荒年间官府施粥还要疯狂,还要热烈。
只不过,这一次大家脸上挂着的不是麻木和绝望,而是亢奋和期待。
昨晚那几百个亲历了圣光驱魔的流民,此刻已经化身成了天工院最狂热的宣发团队。
“俺跟你们说,那是真的圣光!”
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汉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手里捧着半个没吃完的白面馒头,唾沫横飞地演讲着。
“那光一照,王家庄那个王二麻子扮的吊死鬼,当时就现了原形,连屁股蛋子上的胎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!”
“皇上就在那塔顶上,金口玉言一声吼,吓得那些孤魂野鬼屁滚尿流!”
底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“那……这馒头也是皇上赏的?”有人咽着口水,盯着汉子手里的馒头问道。
“那可不!”
汉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一脸自豪。
“天工院说了,只要肯干活,一天三顿,顿顿有这大海碗那么大的白馒头!”
“中午还有肉汤!肉汤懂不懂?上面飘着油花的那种!”
“轰!”
人群瞬间炸锅了。
在这贞观初年,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能见点荤腥,平时连干饭都吃不饱。
一天三顿白馒头外加肉汤?
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!
“我要报名!我有力气!”
“我会泥瓦活!让我进去!”
“别挤!再挤老子裤子掉了!”
场面一度失控,甚至有人为了抢先排队差点打起来。
而在招工的简易木棚里,大唐太子李承乾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手里抓着已经炸毛的毛笔。
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姓名?”李承乾机械地问道,声音嘶哑。
“二狗。”
“大名?”
“赵二狗。”
“会干啥?”
“有力气!能扛两百斤!”
“去一号工地搬砖,找那个叫程处默的大黑个儿报道。下一个!”
李承乾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签字机器。
以前在东宫,太傅们总教导他民如水,君如舟,说百姓愚昧难驯。
可现在,当他真正坐在这些人面前,看着那一双双因为渴望而发亮的眼睛,看着他们那双满是老茧却急切想要干活的手……
他心中的某些东西,碎了,又重组了。
这些人不愚昧。
他们只是饿。
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,他们爆发出的能量,甚至能把这座山给平了!
“二锅!喝水水!”
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李承承的思绪。
小兕子穿着那身沾了不少泥点子的小工装,迈着小短腿费劲地挤进来,踮起脚尖,把一碗温热的凉茶递到了李承乾嘴边。
李承乾看着妹妹那张脏兮兮却笑得比花儿还灿烂的小脸,心里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。
他接过碗,一饮而尽,只觉得比宫里的琼浆玉液还要甘甜。
“兕子,累不累?要不让侍卫送你回宫歇着?”李承乾心疼地擦了擦妹妹鼻子上的灰。
“不累!”
小兕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兴奋地指着远处正在疯涨的红砖墙。
“安哥哥说了,那是我们的城堡!等盖好了,我要选一间最大的,把我的布娃娃都搬进去!”
看着妹妹眼里的光,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笔杆子,对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吼一声。
“下一个!”
……
有人欢喜,自然就有人愁得想上吊。
几十里外的长安城,太原王氏那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内,此刻气氛冷得像个冰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王德发瘫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的极品紫砂壶已经被捏出了裂纹,声音阴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再说一遍?跑了多少?”
管家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老……老爷,不止是庄子上的佃户……”
“今儿早上点卯,连府里倒夜香的、劈柴的下人,都……都跑了三成。”
“甚至……甚至连看门的两个护院,昨晚也卷铺盖走了,说是去蓝田……去蓝田搬砖……”
“啪!”
紫砂壶狠狠地砸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滚烫的茶水溅了管家一脸,但他动都不敢动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
王德发气得浑身发抖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他们疯了吗?那是我王家的地!是我王家赏给他们饭吃!离了王家,他们这群贱民能活?”
“老爷……”
管家带着哭腔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绝望。
“那边太狠了啊!他们不光给饱饭吃,还给盖房子!”
“听说那房子里有暖气,冬天不用烧炭都暖和如春!”
“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!”
“而且昨晚那道光……大家都传遍了,说是陛下显灵,是天降祥瑞。”
“跟着陛下走,能沾龙气,能避灾祸……”
“咱们之前找人散布的那些谣言,现在全成了笑话,反倒帮那天工院扬了名……”
王德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,嗓子眼发甜。
杀人诛心啊!
李安这一手,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,还要再吐上两口唾沫。
他想过李安会反击,甚至做好了在朝堂上跟李世民打口水仗的准备。
但他万万没想到,那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!
直接把桌子掀了!
把手伸进了他的基本盘里,掏心掏肺!
土地是世家的根,但人才是土地的魂!
没有了人,那万顷良田就是一片荒草地!
没有了人,谁来伺候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?
难道要让他王德发亲自去倒马桶吗?
“报官!立刻去京兆府报官!”
王德发嘶吼着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。
“就说李安诱拐良民!扰乱农耕!这是乱政!这是动摇国本!”
“老爷……没用啊。”
管家一脸如丧考妣。
“老奴早就打听过了。那招工榜文上,盖的是陛下的玉玺!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魏征那个老匹夫,今儿一大早就在大唐日报上发了文章,题目叫什么圣光普照蓝田暖,万民归心颂尧舜……”
“现在满长安都在传颂陛下圣德,咱们这时候去告状,那不是把脑袋往陛下的刀口上撞吗?”
王德发闻言,身子一软,彻底瘫在了椅子上。
他看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,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时代变了。
那种靠着土地和血统就能高高在上、把百姓当牲口使唤的日子,似乎正在被那道来自蓝田的强光,一点一点地逼进死角。
【叮!检测到王德发产生极度绝望情绪,心态崩坏度80%,惊叹值+2000!】
【叮!检测到李承乾领悟“劳动人民力量大”真谛,思想觉悟提升,惊叹值+1000!】
卧虎谷内,李安听着脑海中悦耳的系统提示音,嚼着奶糖的嘴脸微微上扬。
“这韭菜,割得真顺手啊。”
此时,他正蹲在那台刚刚熄火的柴油发电机旁,跟大唐的最高统治者算账。
“陛下,诚惠。”
李安拿着个小本本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昨晚那场大型灯光秀,油费、设备折旧费、人工费,加上给那些受惊吓的演员们的精神损失费,一共是三千贯。”
“看在您是我大股东的份上,给您抹个零,三千贯整。”
李世民正围着那台还在散发着热气和机油味的铁疙瘩转圈,眼神痴迷得像是在看绝世美人。
听到李安的话,他猛地直起腰,吹胡子瞪眼。
“三千贯!你怎么不去抢!”
“这光是朕喊出来的!朕的金口玉言,朕还没找你收出场费呢!”李世民开启了传统的耍赖模式。
“行啊。”
李安合上小本本,无所谓地耸耸肩。
“既然陛下嫌贵,那今晚我就把灯撤了,省点油。反正现在人也招够了,这光开着也是浪费。”
“别!千万别!”
李世民瞬间急了,一把拉住李安的袖子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“安儿,咱们谁跟谁啊!这光……绝对不能停!”
开玩笑!
魏征的文章都发出去了,满长安的老百姓都在看着呢。
今晚要是没光了,朕这个圣君的面子往哪搁?
而且,李世民敏锐地感觉到,这束光不仅仅是照明,它是皇权的延伸,是压在世家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。
只要这光亮着,就是在告诉所有人:朕,在看着你们!
“得加钱。”李安伸出白嫩的小手,一脸奸商相。
“从朕的分红里扣!”
李世民肉疼地挥挥手,随即压低声音,一脸神秘兮兮地指着发电机。
“安儿,这宝贝……能不能给朕弄一台进宫?”
“朕想在立政殿门口装两个那个大灯,晚上批奏折也亮堂,顺便震慑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大臣。”
李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陛下,这玩意叫发电机,它是喝油的。那油比您的御酒还贵!”
“而且这噪音跟打雷似的,您也不怕吵得长孙皇后睡不着觉,到时候拿鸡毛掸子抽您?”
李世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,缩了缩脖子,一脸遗憾。
“那这光能照多久?”他不死心地问道。
“只要有油,就能一直亮。”
李安站起身,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,墨镜下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陛下,有了这光,咱们就能搞三班倒了。”
“三班倒?”
李世民一愣。
“何为三班倒?”
“人歇机器不歇,光也不歇。”
李安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把工人分成三拨,每拨人干四个时辰。”
“白天有人干,晚上开着灯接着干!这叫歇人不歇工!”
“原本三个月才能盖好的房子,一个月就能完工!”
“原本一年才能炼出来的钢,三个月就能堆满库房!”
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,心脏狂跳。
在这个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农业时代,这种全天候不间断的工业化生产模式,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核爆。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李世民咽了口唾沫。
“百姓……身体受得了吗?”
“给足钱,吃饱饭,干四个时辰歇八个时辰,还有大房子住。”
李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小白牙。
“陛下,您以后会明白,对于穷怕了的人来说,累从来不是问题,没活干、没希望,那才是最大的恐惧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响起。
那是食堂开饭的信号。
几千名工人瞬间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拿着粗瓷大碗,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。
虽然满身尘土,虽然累得满头大汗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。
那种有奔头、有希望、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。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听着那一阵阵爽朗的笑声。
他突然觉得,这比在太极殿上听那帮大臣喊一万句“万岁”,都要顺耳得多。
踏实得多。
“安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个工业巨兽……”
李世民看着远处高炉冒出的滚滚黑烟,和那一排排正在拔地而起的红砖墙,喃喃自语。
“朕好像看到它……睁眼了。”
李安剥开一颗新的奶糖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:
“这才哪到哪啊,老李。”
“等这批房子盖好,把那几万流民都安顿下来,这头巨兽才算是真正站起来。”
李安转过头,看着李世民。
他的墨镜上,倒映着那个正在崛起的钢铁基地。
“到时候,您就准备好麻袋吧。”
“毕竟……只有真正的工业化,才能支撑起您的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