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,严严实实罩住了蓝田县,连颗星星都瞧不见。
深秋的风带着哨音,刮过枯草丛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听着就像有无数冤魂在野地里呜咽。
卧虎谷外围的荒地上,零零散散聚着几百号衣衫褴褛的流民。
他们本是冲着那传说中的红砖暖房,和一天三顿大白馒头来的。
但这会儿,几百双脚像是生了根,没人敢再往前挪半步。
因为前面闹鬼。
而且闹得很凶。
几团绿幽幽的火光在半空飘忽不定,忽上忽下,像是鬼火在巡视领地。
凄厉的哭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,从地底下钻出来,顺着风直往人耳朵眼里灌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,骨头缝里都冒凉气。
“冤啊……动土惊太岁……断子绝孙哟……”
一个披头散发、满脸惨白、舌头拖得老长的厉鬼,在野地里一蹦三尺高。
他手里挥舞着白森森的招魂幡,每跳一下,周围的流民就跟着哆嗦一下。
胆小的已经尿了裤子。
“我就说不能去吧!这是要命的地方啊!”
人群里,一个干瘦的老头死死拽着自家孙子,牙齿打战,发出格格的响声。
“那是煞气!是大凶之兆!王家老爷说了,这地界被那个李安挖断了龙脉,放出了地底下的恶鬼,谁去谁死,全家都要跟着遭殃!”
“可……可俺饿……”
孙子只有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头,一双大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工棚里透出的那丁点昏黄灯光,不停地吞着口水。
“爷爷,那边有馒头味儿……香……”
“饿死事小,全家遭殃事大!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!”
老头一巴掌拍在孙子脑门上,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冲着那团绿火疯狂磕头。
“太岁爷饶命,各路神仙爷爷饶命,俺们这就走,这就走,绝不敢惊扰了贵驾!”
几百号人,原本是被希望吊着一口气来的,现在这口气被恐惧硬生生掐断了。
人群开始松动,有人转身要逃回黑暗里去。
哪怕回去是死路一条,也比被恶鬼缠身强。
……
远处的土坡后面,王家的管事王富贵正趴在避风的草窝里。
他手里捏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,啃得满嘴流油。
看着那群被吓退的泥腿子,他嘿嘿直乐,露出一口大黄牙。
“一帮蠢货。几斤磷粉,两块白布,再找几个口技好的,就把这帮穷鬼的魂儿勾走了。”
王富贵吐出一块鸡骨头,满脸的不屑。
“跟世家斗?姓李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呢。只要断了你的人手,我看你那红砖房卖给鬼去!”
就在这时,卧虎谷那座最高的瞭望塔上,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轰鸣声。
突突突突突——
那是柴油发动机启动的声音,低沉、有力,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粗暴感,震得整座木塔都在微微颤抖。
一股从未闻过的刺鼻黑烟味,也就是柴油味,顺风飘了过来。
紧接着,一个极不协调的声音响彻夜空——
“喂?喂?试音,试音。洞妖洞妖,我是洞拐。这里是蓝田战略忽悠局,收到请回答。”
声音大得离谱。
那根本不是人的嗓门,像是天上打了个闷雷,直接在所有人脑瓜顶上炸响!
连地上的土都被震得跳了起来!
正在装鬼跳大神的半仙脚下一滑,差点崴了泥坑里。
那团绿火也跟着剧烈晃了两下,险些烧着自个儿的裤裆。
流民们傻了,齐刷刷抬头看天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以为是雷公下凡了。
瞭望塔顶端,寒风凛冽。
李安戴着工业级隔音耳罩,手里抓着一个连着粗大电缆的麦克风,脖子上挂着个墨镜,活像个现场DJ。
他旁边,是一排刚从系统兑换出来的,原本用于海上灯塔的超大功率探照灯。
这玩意可是吃电大户。
为了这点电费,他刚才可是忍痛花了两千惊叹值,兑换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。
这会儿那机器正在塔底下突突突地咆哮,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钢铁猛兽。
“陛下,准备好了吗?”
李安回头,冲着缩在角落里避风的李世民喊道。
李世民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,虽然不知道这小子要干啥,但看着那一排黑漆漆、冷冰冰的大家伙,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突突声,心里莫名有点发慌。
“安儿,这……这能行?那些可是厉鬼……咱们是不是该请个道士?”
李世民有点怂了,毕竟他是古人,对鬼神有着天然的敬畏。
“厉鬼?”
李安推了推墨镜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坏笑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渗人。
“陛下,记住了。一切恐惧,都源于火力不足。今晚,咱们就给这帮魑魅魍魉,来个全方位的光疗。”
“光疗?那是何物?”
“就是把太阳拽下来,塞进他们眼珠子里!”
话音未落,李安猛地推上了那红色的电闸。
嗡——!
电流涌动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风声,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电流巨龙在电缆中咆哮。
下一秒,世界裂开了。
四道粗大的光柱,如同四把刺破苍穹的利剑,毫无征兆地从塔顶喷涌而出!
那光太亮了!
亮得霸道,亮得蛮横不讲理,亮得让人绝望!
它无视了距离,无视了黑暗,直接把方圆二里的荒地照得比正午的日头底下还要通透!
原本漆黑一片、阴森恐怖的荒野,瞬间惨白一片。
每一根枯草,每一块碎石,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都在这恐怖的强光下无所遁形。
就连地上的蚂蚁,都被照得投下了清晰的影子。
那几个正在装神弄鬼的半仙,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。
惨白的强光打在他们脸上,涂满面粉的老脸在光照下显得滑稽又可笑,脸上的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手里那点绿幽幽的磷火,在这如同神罚般的光柱面前,连个屁都不算,甚至显得有些尴尬。
“啊!我的眼!”
“瞎了!瞎了!这是什么妖法!”
几个神棍根本来不及反应,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眼球,顿时捂着眼睛在地上惨叫打滚,眼泪直流。
其中一个扮吊死鬼的,因为看不见路,一脚踩在自己的长袍上,摔了个狗吃屎,假发套都掉了,露出了光溜溜的秃瓢。
紧接着,那个雷霆般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通过大功率电喇叭的放大,声音带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,震得人耳膜生疼,心脏狂跳:
“何方妖孽!敢在真龙天子脚下装神弄鬼!”
“给爷爬!”
李安把麦克风递给一脸呆滞的李世民,挤眉弄眼。
“陛下,该您了。词儿都背熟了吧?这可是您的高光时刻,全场最佳MVP!”
李世民整个人都是木的。
他看着那四道直冲云霄、仿佛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光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……这是凡间的手段?
这就是这小子说的科学?
这分明是把天上的太阳拽下来了!
这光若是打在两军阵前,敌人的马匹都要受惊,敌人的眼睛都要瞎掉!
这哪里是灯,这是神器啊!
魏征最先反应过来。
这老头激动得胡子乱颤,眼泪纵横,指着那光柱,噗通一声跪下了,也不管地上脏不脏。
“祥瑞!这是祥瑞啊!陛下龙气冲天,引来昊天金阙之光,破除邪祟,荡涤寰宇!此乃天佑大唐,天佑陛下啊!”
魏征扯着嗓子喊,生怕李世民听不见。
这一嗓子,把李世民喊醒了。
对啊,朕是天子!
这光是从朕的地盘发出来的,李安是朕的臣子,那这就是朕的光!
李世民清了清嗓子,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麦克风,深吸一口气,努力拿捏出帝王的威严。
但这铁疙瘩冰凉的触感,让他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仅仅一声咳嗽,经过电喇叭放大,就像是半空中打了个炸雷,吓得
李世民眼睛一亮。
哟呵?这玩意带劲!
“朕,李世民,在此!”
声音滚滚如雷,在山谷间回荡,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无上威压,传遍了方圆数里。
荒地上的流民被这光照得睁不开眼,又听到这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声音,哪还有半分恐惧?
“万岁!万岁!”
“皇上显灵了!”
“那是圣光啊!皇上派神仙来救俺们了!”
几百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地,冲着那刺眼的光源疯狂磕头,头皮磕破了都不知道疼。
在他们眼里,那不是灯,那是神迹!
那是真龙天子为了保护他们这些苦命人,亲自降下的神光!
至于那些鬼?
在强光下,谁都看清了。
那哪是什么恶鬼?
那就是几个穿着白大褂、脸上抹着白面粉的大活人!
甚至有个神棍裤子都在刚才的惊吓中掉了下来,露出了里面鲜艳的大红裤衩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王二麻子!”人群中有人认出来了,“他不是王家庄的无赖吗?”
“还有那个秃头,那是城东算命的瞎子刘!他不是瞎子吗?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?”
恐惧,在看清真相的瞬间,变成了难以遏制的愤怒。
一种被戏弄、被阻断生路的暴怒。
“狗日的!是人扮的!”
“他们骗俺们!他们不想让俺们吃饱饭!不想让俺-们住红砖房!”
“打死这帮龟孙!”
原本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流民,此刻在圣光的加持下,勇气爆棚。
几百号人红着眼,抄起地上的石头、土块,甚至脱下鞋底子,嗷嗷叫着朝那几个神棍冲了过去。
“打!往死里打!”
躲在草窝里的王家管事王富贵,被一道扫射过来的光柱晃了一下眼,手里的烧鸡吓掉了。
他刚想跑,却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。
“那还有个指挥的!抓住了!”
“别让他跑了!就是那个胖子!”
几个眼尖的流民指着草窝大喊。
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求饶声,塔顶上的李安关掉了其中两盏灯,只留两盏做照明,顺便省点油。
“搞定。”
李安拍了拍手,重新戴好墨镜。
“物理驱魔,最为致命。这一波,王家不仅丢了人,还帮咱们做了最好的宣传。”
这时候,一个小小的身影揉着眼睛,抱着个灰太狼玩偶,迷迷糊糊地从塔下的休息室走了出来。
“二锅……天亮了吗?怎么这么亮呀?”
小兕子打了个哈欠,奶声奶气地问道。
李安连忙跑下去,捂住她的眼睛。
“兕子乖,别看那个灯,伤眼睛。咱们回屋接着睡,二哥在打大蚊子呢。”
塔顶上,李世民还抱着麦克风不肯撒手。
他爱死这种说话声音能传二里地、万人俯首的感觉了。
“安儿,这宝贝……”
李世民两眼放光,那眼神比探照灯还亮。
“朕的太极宫要是装上这么一套,以后上朝谁敢打瞌睡?朕咳嗽一声,就能把魏征那老头吓醒!”
“给钱,好商量。”
李安哄好了小兕子,走上来打了个哈欠。
“不过陛下,您最好先看看长安方向。”
李世民转头望去。
只见几十里外的长安城,城墙上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人影绰绰。
这边的光柱太亮了,直接刺破了夜空,恐怕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这边的异象。
“完了。”
李世民一拍大腿,脸上却挂着遮不住的得意。
“明儿个御史台那帮喷子又要上折子了,说朕在蓝田搞什么妖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魏征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一脸正气凛然。
“老臣这就回去写文章!题目都想好了——《蓝田夜如昼,圣主降天光》。谁敢说是妖法,老夫喷死他!这分明是工业之光,是祥瑞!”
李安看着这两个已经彻底被忽悠瘸了的大唐顶层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今晚过后,大唐的夜晚,将不再属于黑暗。
而王家,注定要在这一夜的圣光中,彻底失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