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。
对于历史的长河来说，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但对于蓝田县，或者说，对于整个大唐的建筑史来说，这半个月简直是神迹。
红砖房像是雨后的毒蘑菇……
不对，是像雨后的春笋，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。
那种红彤彤、方方正正的小楼，甚至成了长安城里茶余饭后最时髦的谈资。
这天，李安搞了个天工院一期样板间开放日。
他不光请了李世民和魏征来站台，还特意给五姓七望的家主们都发了请柬。
帖子上用烫金大字写着一行极度欠揍的话：
【诚邀各位莅临指导，顺便看看你们家以前吃不饱饭的佃户，现在过得有多滋润。】
王德发本来是不想来的，他怕自己当场脑溢血。
但这口气憋在胸口实在难受。
再加上听说其他几家都想来看看李安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，于是这帮大唐顶级的权贵们，还是捏着鼻子组团来了。
一进生活区，这帮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就愣住了。
脚下是硬邦邦、灰扑扑的路面，连个泥点子都没有，平整得能玩冰嬉。
路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小白杨，每隔一段距离还立着个奇怪的铁杆子，那是还没通电的路灯杆。
最让他们心里发酸的，是那些房子。
虽然外墙粗糙，没那雕梁画栋的精细，但看着就结实、周正。
窗户上虽然糊的是纸，但窗框严丝合缝，看着就暖和。
“哼，不过是些鸽子笼罢了。”
王德发背着手，酸溜溜地哼了一声，用脚尖踢了踢路边的马路牙子。
“这种屋子，也就配给下等人住。若是让我去住，怕是一刻钟都待不下去。”
崔家家主也附和道：“正是。奇技淫巧罢了，毫无风骨。”
李安正带着李世民参观一号样板间，耳朵尖得很，听见这话，回头把墨镜往下一拉。
他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，灿烂一笑：
“王家主说得对，这确实是给苦力住的。”
“不过嘛……有些东西，恐怕您那只有风骨的府上，还真就没有。”
说着，李安神秘兮兮地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。
“诸位，请看。”
李世民好奇心最重，第一个把脑袋探了进去。
只见这小隔间里铺着白得反光的瓷砖，其实是烧坏了的次品釉面砖。
角落里蹲着一个造型圆润古怪的白色陶瓷盆，后面还背着个大水箱。
“这是何物？”
李世民伸手摸了摸，冰凉顺滑。
“洗脸盆？但这位置也太低了些。”
“陛下，这是卫生间，俗称——茅房。”
李安走过去，轻轻一拉上面垂下来的绳子。
哗啦——！
一股清澈强劲的水流瞬间冲刷而下，在盆底形成一个旋涡，将早已准备好的几片菜叶子卷得无影无踪。
最后，盆底又恢复了一汪清水的模样。
静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场的所有人，包括李世民，下巴都差点砸到了脚面上。
在这个还在用木马桶、夜壶，甚至直接在旱厕里忍受苍蝇轰炸的时代，这种视觉冲击力，不亚于让他们亲眼看见嫦娥奔月。
这他娘的是茅房！
谁家茅房比饭碗还干净？
“这……这污秽之物去哪了？”
魏征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，恨不得把脑袋伸进马桶里研究一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地下有排污管道，直通化粪池。”
李安拍了拍水箱。
“干净，卫生，没味。最重要的是，冬天不用跑出去挨冻，夏天不用忍着臭气熏天。如厕，本该是一种享受。”
王德发的脸绿了。
真的绿了。
他想到了自家那虽然装修豪华、点着熏香，但夏天依然苍蝇乱飞、冬天冷风灌腚的茅房。
再看看眼前这个干净得能当汤盆用的白瓷物件，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。
连个泥腿子拉屎的地方都比他高级？
这大唐还有天理吗？
这世家的尊严往哪放？
“还有这个。”
李安指了指墙边的一根铁管子。
“这是暖气片。虽然现在还没供暖，但只要锅炉房一烧水，这屋里就能保持恒温二十度。大雪天里，您就算光着膀子在屋里睡觉，也不会着凉。”
李世民摸着那冰凉的铁管子，眼睛里的绿光已经藏不住了。
作为皇帝，他比谁都怕冷。
大唐的冬天，宫里虽然有炭盆，但那玩意烟熏火燎的，还有煤气中毒的风险。
“安儿……”
李世民咽了口唾沫，抓住李安的肩膀。
“这马桶……还有这暖气……宫里能装吗？朕的立政殿，必须要有！”
“能啊。”
李安笑眯眯地搓手，像极了一只看见鸡的小狐狸。
“不过陛下，这是另外的价钱。这涉及到复杂的管网改造工程，还得破路、挖沟、铺设陶瓷管道……很费钱的。”
“装！必须装！”
李世民大手一挥，豪气干云。
“多少钱朕都出！魏征，记下来，回去就从内帑拨钱！朕再也不想半夜起来蹲冰凉的木桶了！”
只要一想到冬天不用在冰冷的马桶上瑟瑟发抖，李世民觉得花多少钱都值。
这不仅是享受，这是帝王的尊严！
旁边的世家家主们，眼神也变了。
那种眼神，叫嫉妒，叫渴望，叫“我也想要”。
他们虽然恨李安，但他们更爱享受啊！
他们家里金山银海是为了什么？不就是为了过得比别人好吗？
这种神仙用的东西，如果只有皇宫和这帮泥腿子有，那他们世家的脸往哪搁？
以后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！
崔家家主咳嗽了一声，有些尴尬地开口，语气都没了刚才的傲慢：
“那个……李待诏啊，这……这神物，对外卖吗？”
李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。
鱼儿，这不就上钩了吗。
“卖，当然卖。”
李安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宣传单，像发小广告一样塞到几位家主手里。
“这是天工院至尊VIP豪宅改造套餐。包含全套室内管网铺设、顶级白瓷静音马桶、鎏金旋转水龙头、全屋暖气定制……”
李安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空中晃了晃。
“不要九万贯，也不要五万贯！”
“只要九千九百九十八贯！”
“不到一万贯，就能让您享受帝王般的如厕体验！就能让您的冬天温暖如春！现在预订，还送天工院特制香皂一块，洗完澡身上都是香的！”
全场再次死寂。
王德发手里的宣传单都在抖。
一万贯！
这那是抢钱啊！
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！
刚才这小子还跟皇帝说这红砖房连带装修造价才几十贯，怎么换个马桶就要一万贯？
这马桶是金子做的吗？
“太贵了！这是敲诈！”
王德发怒吼道，脸红脖子粗。
“李安，你当我们是冤大头吗？”
“嫌贵？”
李安收起笑容，把墨镜一戴，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形象。
“嫌贵您可以不买啊。反正这东西产能有限，烧制极其困难，我得先紧着咱们工人和陛下用。这也就是看在各位是老熟人的份上，才拿出来几套名额。”
李安耸耸肩，一脸无所谓。
“您就继续用您的木桶呗，反正又不是不能用。只不过嘛……”
李安故意拉长了声音。
“等到冬天，我也许会请大家来这边开个暖气鉴赏会。到时候，各位穿着大棉袄二棉裤冻得直哆嗦，看着我和陛下穿着单衣吃西瓜……啧啧啧，那场面，想想都觉得有趣。”
杀人诛心！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！
崔家家主第一个受不了了。
他本来就有点风湿，一到冬天骨头缝都疼。
“我买！”
崔家家主大吼一声，生怕晚了就没有了。
“给我来两套！不，五套！我有五个院子！现银结算！”
“我也要！”
卢家家主也不甘示弱，直接从怀里掏银票。
“我出双倍，能不能先给我装？我老寒腿，受不得冻！而且我不想让隔壁老崔看笑话！”
一瞬间，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世家联盟，在抽水马桶和暖气面前土崩瓦解。
什么尊严，什么立场，在拉屎的舒适度面前，都是浮云。
谁也不想成为那个冬天唯一还在受冻的傻子。
王德发看着这帮争先恐后送钱的猪队友，气得差点脑溢血。
但他看着那个白瓷马桶，看着那清澈的水流，心里也有个声音在呐喊：
我也想要啊！
我不想冬天屁股被冻在木桶上啊！
“那个……”
王德发咬着后槽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给老夫……来十套！”
李安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。
这叫什么？
这就叫用富人的钱，来养穷人，还要让富人说声谢谢。
这一万贯一套的暴利，足够他再盖一千间红砖房，再招五千个工人，甚至还能再建两个炼钢炉！
“处默！记账，收钱！”李安大喊一声。
程处默抱着个大算盘，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。
“好嘞大哥！排队排队！先交钱的先装！谁敢插队我削谁！”
看着那一叠叠厚实的银票被塞进箱子里，李安心满意足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的天工院核心区，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。
呜——！
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，伴随着刺耳的蒸汽汽笛声。
大地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那是二号高炉点火成功的信号。
也是大唐工业迈入新阶段的号角。
李安转头看向那滚滚黑烟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。
房子有了，人有了，钱现在也被这帮冤大头送来了。
基础打好了。
“陛下。”
李安凑到正蹲在马桶边研究冲水原理的李世民身边，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该玩点大的了。”
“还有比这更大的？”
李世民头也不抬，爱不释手地摸着马桶盖。
“这玩意已经是巧夺天工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，这不过是生活琐事。”
李安指着那高炉冒出的黑烟，语气变得有些深沉。
“陛下，有了足够的钱，有了足够的钢。咱们可以造那个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种能日行千里，拉着几十万斤货物跑得比马还快的……钢铁巨龙。”
咔嚓！
李世民猛地抬头，手里的马桶盖因为用力过猛，直接被掰下来一块。
但他顾不上心疼，死死盯着李安，呼吸急促：
“你是说……不用吃草的铁马？还是说……墨家的机关兽？”
“不。”
李安摇了摇头，墨镜后的眼神里仿佛燃烧着火焰。
“是火车。”
“有了它，大唐的粮食、矿产、兵员，将不再受距离的限制。”
“您的军队，可以在三天内出现在大唐疆域的任何一个角落。”
“您的意志，将随着铁轨延伸到天边。”
“那才是真正的……国之重器，大唐的脊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