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院的最深处,隐藏着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特级车间。
这里没有窗户,原本透风的缝隙被严严实实地堵死。
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吸音棉——那是李安让人从全县城收来的破棉被和芦苇席子。
层层叠叠,不仅把声音闷在了肚子里,也把热量锁得死死的。
只有头顶一方窄小的天窗,吝啬地投下一束光,不偏不倚,正照在中央那个巨大的精铁砧上。
热。
这里的空气闷得像凝固的岩浆,比外面还要热上几倍。
每一次呼吸,吸进去的不是气,而是滚烫的火星子,烧得人肺管子生疼。
李承乾觉得自己快熟了,就像大唐御宴上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全羊。
他赤着上身,原本在东宫养尊处优、白皙细嫩的皮肤,此刻被高温烤得通红,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胸膛、后背,横七竖八地挂着几道黑灰印子,那是煤灰混合着汗水干涸后的痕迹。
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汇成小溪,流进粗布裤腰里,黏腻、刺痒,难受得让人想发疯。
但他顾不上擦,甚至连眨眼都觉得奢侈。
因为李安那个只有六岁的小魔头,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三米开外的高脚凳上。
他手里拿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小喇叭,像个只会动嘴皮子的黑心监工,声音尖锐又刺耳。
“腰马合一!我说过多少次了,别用胳膊抡,用腰!”
“你的腰是摆设吗?以后还要不要纳太子妃了?”
“八十!八十!八十!节奏乱了!重来!”
“这一锤没吃饭吗?扣十分!”
李安一边喊,一边极其欠揍地从旁边的小木桶里掏出一根自制的老冰棍。
他当着李承乾的面,“滋溜”吸了一大口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“啊——真凉快啊。”
李承乾咬碎了后槽牙,双手死死紧握那把足有三十斤重的精钢大锤。
在他面前的铁砧上,是一块烧得通红、散发着迷人橘红色光芒的钢坯。
这可不是普通的钢。
这是李安用了三种稀有矿粉,配合那种能烧出蓝火的鸭子煤饼,烧了整整一天一夜,又经过反复折叠锻打才出来的特种合金钢。
据说,这玩意的硬度能直接崩断突厥人的弯刀,韧性好到能承受重甲战马的全力冲撞而不折。
“喝!”
李承乾一声低吼,腹部肌肉猛地收缩,那是一种濒临极限的压榨。
力量从脚底板生出,顺着紧绷的小腿传导至腰部,脊椎大龙猛地一抖,再通过双臂炸向那块顽固的钢铁。
当——!
大锤狠狠砸在钢坯上。
火星四溅!
那些金红色的火星像盛大的烟花一样炸开,有些溅到了李承乾赤裸的胳膊上,瞬间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红点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一种奇异的震颤顺着锤柄传遍全身,震得虎口发麻,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
痛吗?
痛入骨髓。
但他却觉得……痛快!
真他娘的痛快!
每一次挥锤,每一次撞击,都像是在宣泄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淤泥。
第一锤!砸碎那些虚伪的礼教束缚!
去他的笑不露齿,去他的行不摆裙!
第二锤!砸碎那些世家大族的傲慢嘴脸!
王冲那张涂脂抹粉的脸,仿佛就印在这块烧红的铁上!
第三锤!砸碎那个曾经懦弱、无能、只会躲在东宫自怨自艾、患得患失的自己!
“大锅加油!大锅最棒!大锅是天下第一大力士!”
安全线外,小兕子穿着那身特制的小工装,脸上戴着个滑稽的大墨镜,遮住了半张小脸。
她手里举着两个装满凉茶的竹筒,像只快乐的小企鹅一样蹦蹦跳跳。
看着李承乾浑身是汗的样子,小丫头心疼地皱起了小鼻子。
“安哥哥,大锅流了好多好多汗哦,会不会累坏呀?”
“要不……要不把兕子的糖糖分给大锅吃?”
“累不死。”
李安把最后一口冰棍嚼碎,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要想当人上人,就得吃苦中苦。”
“这把刀,必须由他亲手打出来。”
“只有把自己的汗水、愤怒、不甘和意志都统统砸进铁里,这把刀才有魂,才能叫神兵。”
其实李安没说实话。
系统里倒是有一键锻造机,只要惊叹值到位,倚天剑屠龙刀都能给造出来。
但那就没意思了,也太浪费惊叹值了。
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把神兵,更是一个被彻底改造、拥有钢铁意志的合伙人。
未来的大唐皇帝,如果只懂权谋不懂实业,只知道之乎者也却不知道钢铁是怎么炼成的,那他的工业帝国找谁背书去?
“再来!”
李承乾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个破旧的风箱。
他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酸痛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,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罢工。
但他不想停,也不能停。
眼前的这块钢,正在他的锤下一点点变形,延展,剔除杂质,变得纯粹。
那种掌控物质、改变形态的成就感,比批阅一百份奏折,比听一百句“殿下圣明”都要来得真实,来得滚烫。
“注意火候!”
旁边的老匠人陈铁手适时地用长钳翻动钢坯,眼神狂热。
“殿下,趁热打铁!这会儿钢性最软,也是排渣的关键时候!左三右四,用叠打法!把杂质全逼出来!”
李承乾不懂什么叫叠打法,但他身体已经在千百次的挥击中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当!当!当!
富有韵律的敲击声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回荡,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歌,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。
一百锤。
五百锤。
一千锤。
从日上三竿到月上柳梢。
李承乾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下。
他只知道,视线开始模糊,双腿开始打颤,手掌上的血泡破了,血水流出来,又磨出新的,血水混着汗水,让锤柄变得滑腻无比。
但他依然死死抓着,就像抓着自己的命。
“最后一次折叠!”
李安突然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,收起了嬉皮笑脸,声音严肃得有些吓人。
“这把刀叫斩狼,是要用来砍断世家脊梁骨的。”
“你这一锤子下去,要是软了,这刀就废了,你之前流的血汗,也就全是笑话!”
砍断脊梁骨。
这几个字像高压电流一样,瞬间击穿了李承乾濒临极限的神经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王冲那张不可一世的脸,浮现出朝堂上那些世家官员对父皇阳奉阴违的嘴脸,浮现出百姓在世家车轮下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,从枯竭的身体深处,从灵魂的最底端涌出。
“给我……开!”
李承乾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他高高跃起,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将那把大锤高举过头顶,狠狠砸下。
轰!
这一声巨响,沉闷而厚重,仿佛连地面都抖了三抖,连墙上的吸音棉都被震落了几块。
铁砧上的钢坯被这一锤彻底砸实,火星如瀑布般喷涌而出,照亮了李承乾那张狰狞、扭曲,却坚毅得令人动容的脸庞。
“成型!”
陈铁手眼疾手快,迅速将钢坯夹起,放入旁边的特制油槽中。
嗤——!
白烟腾空而起,带着一股焦糊味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,瞬间填满了整个车间。
李承乾手里的锤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腔里像是拉着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却在笑。
笑得像个傻子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冲刷着脸上的煤灰,留下一道道白印子。
“大锅!”
小兕子飞快地跑过来,也不嫌脏,用那块绣着鸭子的小手帕给他擦汗,嘴里嘟囔着。
“大锅羞羞,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。”
“不哭不哭,兕子呼呼。”
“没哭……”
李承乾声音沙哑,费力地抬起手,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血泡、颤抖不已的手,又看了看妹妹干净的小脸,最终只是虚空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大哥这是……高兴。”
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油槽。
陈铁手用钳子夹出了那把已经冷却的长刀。
刀身修长,并非大唐常见的直刃横刀,而是带着微微的弧度。
刀面上布满了如同流水云烟般的暗纹,那是千锤百炼后留下的折叠锻打纹。
即便没有开刃,一股森寒的煞气依然扑面而来,仿佛只要看上一眼,眼睛都会被割伤。
那是他亲手打造的。
不是靠太子的身份,不是靠父皇的赏赐。
是用他的双手,他的汗水,他的血,一锤一锤砸出来的。
这种感觉,真他娘的爽!
比做太子爽多了!
李安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系统兑换的电解质饮料,透过墨镜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男人,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。
“干得不错,007号。”
“现在的你,看起来终于像个爷们了,而不是那个只会哭唧唧的软蛋太子。”
李承乾接过瓶子,也不管是什么,仰头灌下,酸甜的液体滋润着干裂的喉咙。
“这刀……”
他喘息着问,目光灼灼。
“真的能砍断王家的脖子吗?”
李安露出一抹坏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。
那是白天从王冲那里缴获的,据说是西域波斯进贡的精钢匕首,号称削铁如泥,价值千金。
李安把玩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,随手抛给了李承乾。
“这是王冲那小子的宝贝,说是能切金断玉。”
“现在,用你的斩狼,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