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工院的空气里,那股令人心安的硫磺味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某种令人心慌的死寂。
以及金属冷却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高炉旁的温度计,刻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缩。
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。
原本轰鸣如雷兽的高炉,此刻像是得了重感冒的老牛,呼哧带喘,出气多进气少。
那原本红彤彤的观察口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灰败的暗色。
“没煤了!真没煤了!”
老匠人陈铁手把手里的铁钎往地上一摔,嗓门大得像破锣,却带着哭腔。
那张被烟熏火燎了半辈子的脸上,此刻满是绝望与惊恐。
“王家那个断子绝孙的,把去往蓝田的运煤道全给堵了!”
“连咱们之前预订的那几车也被半路截了!”
“咱们存的那点精炭,顶多再烧半个时辰!”
“半个时辰后炉温一降,这一炉子铁水就得凝在肚子里,到时候这炉子就彻底废了!”
“这可是咱们几个月的心血啊!”
“搞不好还会炸炉,大家都得完蛋!”
工棚里一片哗然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活计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恐惧迅速在人群里扩散开来。
这高炉不仅是他们的饭碗,更是他们每天能吃上红烧肉、挺直腰杆做人的指望。
炉子废了,是不是又要回去过那种被世家管事随意打骂、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?
绝望的情绪压过寒意,先一步攥住了所有人的心。
“慌什么!天还没塌呢!”
一声暴喝压住了嘈杂。
李承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身上的工装早已看不出颜色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和黑灰。
他手里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撬棍,往陈铁手面前一杵。
硬生生把地上的青砖砸出个白点,火星四溅。
“王家不卖,咱们就去别处买!”
“长安城又不是只有他太原王氏一家卖炭!”
“我就不信,这偌大的大唐,还没处烧火了?”
陈铁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苦笑连连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的007号大人哎,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”
“这炼钢用的炭,得是精洗过的硬木炭或者上好的无烟煤。”
“全关中,就王家控制的那几个矿坑出这玩意。”
“别的炭硫太重,烧不热不说,炼出来的铁那是脆的,掉地上都能摔成八瓣!那就是废铁啊!”
李承乾握着撬棍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出青白,微微颤抖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就是世家的底气。
他们不需要动刀兵,不需要在朝堂上唾沫横飞。
只需要掐断几条商路,锁死几种关键物资,就能让大唐的工坊停摆,让朝廷的政令出不了朱雀门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他是太子,可在这里,他的太子印玺,似乎还不如一车煤炭管用。
“我去调东宫的库存!”
李承乾咬着后槽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孤……我去把东宫冬天取暖用的银霜炭全拉来!”
“我就不信,我堂堂太子,连个炉子都保不住!”
“站住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突兀地从高处的铁架上传来,打破了这份沉重。
李安坐在栏杆上,手里正剥着一颗系统兑换的怪味豆,嘎嘣一声嚼得脆响。
他戴着那副黑漆漆的墨镜,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晃啊晃,看不出半点焦急。
仿佛
“等你把东宫那点给娘娘们取暖用的银霜炭拉来,这炉子早就凉透了。”
“再说,拿那个烧铁?亏你想得出来,那玩意除了贵和没烟,热值低得可怜,给炉子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李承乾猛地抬头,眼底全是红血丝,声音嘶哑。
“难道就看着这炉子废了?看着王冲那个废物在外面看笑话?”
“李安,这可是你的心血!”
“急什么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虽然我现在还没你高。”
李安拍了拍手上的残渣,顺着梯子滑下来,动作轻盈得像只狸猫。
他走到一堆黑色粉末前。
那是之前筛选矿石时,被当作废料剔除出来的劣质煤粉和碎渣。
含硫高,杂质多,一点就冒黑烟,呛得人流眼泪,连狗都嫌弃。
工匠们视之为垃圾,堆在墙角无人问津,甚至还要花力气运出去倒掉。
“陈老头,别嚎了。”
李安踢了踢那堆黑土。
“叫几个人,把这些垃圾给我铲到搅拌池里去。”
陈铁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差点抱住李安的大腿。
“阁主!小祖宗哎!您没发烧吧?”
“这玩意倒进去,那是嫌炉子坏得不够快啊!”
“这都是毒烟,能把人熏死!而且根本不升温啊!”
周围的工匠们也是一脸看疯子的表情。
用废料救急?
这不是饮鸩止渴吗?
“让你铲就铲,哪那么多废话。扣你工分信不信?”
李安翻了个白眼,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子。
这是他在系统商城里,忍痛花了五百惊叹值兑换的工业级强效脱硫增燃剂。
这玩意在后世就是化工边角料,但放在大唐,那就是点石成金的仙丹。
“魏老头!别在那算账了,过来干活!”
李安冲着远处正对着账本愁眉苦脸的魏征喊了一嗓子。
“去提两桶水来,另外,去把小兕子那个玩泥巴的模具借我用用,对,就是那个印着小鸭子图案的。”
一刻钟后。
在所有人像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中,李安指挥着李承乾和程处默,把那种神秘的灰色粉末掺进劣质煤粉里,加水搅拌。
李承乾堂堂太子,此刻像个和泥的泥瓦匠,满手黑泥,但他顾不上嫌弃。
“这……这真的行?”
李承乾看着手里这团湿哒哒、黑漆漆,被压成一个个带着蜂窝孔、甚至上面还印着可爱鸭子图案的煤饼,满脸写着怀疑。
“这能烧?这不就是玩泥巴吗?”
“怕是连火都点不着吧?”
“点火。”
李安只说了两个字,语气笃定。
程处默是个实诚人,也不多问,抓起一块刚压好的鸭子煤饼,直接丢进了旁边快要熄灭的预热炉里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陈铁手更是捂住了眼睛,不敢看接下来冒黑烟的惨状。
然而。
没有预想中的浓烟滚滚,也没有刺鼻的硫磺臭味。
只见那煤饼接触到红炭的一瞬间,就像是干柴遇烈火。
那灰色的粉末仿佛是火神的引信。
呼!
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猛地蹿了起来!
那火焰纯净、稳定,没有一丝杂质。
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色莲花。
它静静地燃烧着,却释放出恐怖的热量,瞬间就让预热炉的炉壁变成了暗红色。
热浪铺天盖地而来,比之前的精炭还要霸道三分!
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!
“这……这火?!”
陈铁手感觉到热浪,睁开眼,瞬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指着炉膛的手都在哆嗦。
“蓝色妖火?这……这是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吗?”
工匠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,对着那蓝火磕头。
在他们眼里,能把废土变成神火,这不是神迹是什么?
“什么妖火,这叫科学。”
李安撇撇嘴,把剩下的半袋粉末扔给陈铁手。
“这叫焦化反应和脱硫处理。”
“以后,王家那些所谓的精炭,咱们一两都不要。”
“咱们就收这种没人要的煤渣子,有多少收多少!”
“便宜,量大,还管饱!”
“气死那帮姓王的!”
李承乾呆呆地看着那幽蓝色的火焰,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,烤得他脸颊生疼。
这一刻,他脑子里那根关于世家不可战胜的弦,崩断了。
王家引以为傲的资源封锁,在李安这个看似荒诞的玩泥巴手段面前,竟然脆弱得像张纸,一捅就破。
所谓的底蕴,所谓的垄断,在真正的技术面前,不过是个笑话。
“别愣着了,007号。”
李安一脚踢在李承乾的小腿上。
“鸭子煤饼管够,赶紧给我往高炉里填!这炉子要是温度不够,咱们的神兵就得变成烧火棍。”
李承乾回过神来,没有丝毫被踢的不悦。
他甚至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,像是要把这几天受的气,全部发泄出来。
他甚至觉得手里这块印着鸭子的煤饼,比传国玉玺还要可爱,还要沉重。
“程处默!带人压煤饼!有多少压多少!”
“陈师傅,开风箱!给孤把火烧旺!”
李承乾一把抄起铁铲,铲起几块刚压好的煤饼,动作粗鲁而有力地送进进料口。
“王家想断我的火?”
他把铁铲重重一拍,眼中映照着那幽蓝色的火光,宛如一尊浴火的战神。
“做梦!”
轰——!
得到了新燃料的高炉,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咆哮。
那声音穿透了屋顶,震动了山谷,化作一道黑烟冲天而起。
不,在魏征眼里,那是大唐工业最祥瑞的云彩。
这声咆哮也传到了远处王家探子的耳朵里,震得他们心惊肉跳。
那是工业巨兽苏醒的怒吼。
也是一个旧时代即将被埋葬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