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格上调引起了些许议论,但比起买不到冰,多花一分钱根本不算什么。
渔民们反而感激林耀东想了这个办法。
毕竟,有冰才能出海,出海才有活路。
自制冰上线后,冰库的运营模式彻底改变了。
每天凌晨三点,李广源就要起床启动柴油机,开始制冰。
机器的轰鸣声传遍半个村子,但没人抱怨,那噪音在渔民听来,简直是福音。
杨大娟则调整了销售方式。
她把渔民分成两组:一组是专职渔民,每天出海,保证每天都有冰。
另一组是兼职或小船,隔天供应。
这样虽然还有人买不到,但至少保证了主要劳动力的需求。
林耀东也没闲着,他通过赵队长的关系,又弄来两台报废的制冰机,请老陈师傅多留了几天,修修补补,居然又拼出一台能用的。
这样,三台机器同时开动,日产量达到了六百斤,加上制冰厂的四百斤,整整一千斤!
一千斤冰是什么概念?
白沙村码头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充足的冰供应。
不仅本村渔民,连附近几个村的渔民都闻讯赶来买冰。
冰库外每天排起的长队,成了码头一景。
然而杨大娟和李广源也累垮了。
那天中午,杨大娟正在记账,忽然眼前一黑,晕倒在小桌前。
幸好李广源就在旁边,一把扶住她。
一摸额头,滚烫。
林耀东闻讯赶来时,杨大娟已经醒了,却还要挣扎着起来工作:“不行,下午还要分冰……”
“分什么冰!马上去卫生所!”
林耀东难得发了火。
卫生所的医生检查后说,是过度劳累加中暑,需要休息至少三天。
杨大娟急得直掉泪:“三天?那冰库谁管?广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
林耀东说,“收购站那边让茂才叔先顶着,我这三天就守在冰库,还有小娟,她也过来帮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耀东语气坚决,“大姐,你是人,不是机器。你要是累倒了,冰库才真没人管了。”
林耀东说到做到。
接下来三天,他带着小娟接手了冰库的全部工作。
凌晨三点跟李广源一起起床开机,白天卖冰记账,晚上盘点对账。
三天下来,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工作的繁重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第三天晚上,他对李广源说,“你们两个人干四个人的活,铁打的也撑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现在这情况,找不到可靠的人手。”
李广源也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
林耀东沉思良久:“从渔民家属里找,找两个细心能干的妇女,帮着记账分冰,工资从冰库收入里出。”
“这制冰厂能同意吗?”
“先招了再说。孙主任那边我去解释,现在特殊情况,特殊处理。”
招工告示贴出去的当天,就有七八个妇女来报名。
杨大娟躺在病床上,还坚持要面试。
最终选了两个:一个是陈伯的儿媳妇秀英,初中毕业,会写字算账;另一个是村里王寡妇,丈夫去年海难去世,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做事麻利认真。
两人上岗后,杨大娟的工作量减轻了一半。
她主要负责总账和调度,具体的销售和记账交给秀英和王寡妇。
李广源则专管制冰机的维护和冰库管理。
人手问题解决了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柴油不够用了。
三台制冰机加上发电机,每天要消耗二十多升柴油。
林耀东通过赵队长弄来的那两桶,只撑了十天。
现在全县柴油都紧张,农机站那边已经明确表示,计划外的油一滴都没有了。
“要不,减少一台机器?”李广源提议,“两台机器一天四百斤,加上制冰厂的四百斤,也有八百斤,够用了。”
林耀东摇头:“现在每天一千斤都供不应求,减到八百斤,又要有几十个渔民买不到冰。”
他苦思冥想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县石油公司的刘副主任,上次“海丰”招工时打过交道。
电话打过去,刘副主任很客气,但说到柴油,也为难。
“林老板,不是我不帮你,现在全县抗旱,柴油优先保农业,你们制冰虽然重要,但排不上号啊。”
林耀东不放弃:“刘主任,我们制冰也是为了渔业生产,渔民没冰出海,县里的水产品供应就要断,这跟农业抗旱一样重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样吧,我给你批半吨,但这是极限了,再多我真没办法。”
“半吨够了!太感谢刘主任了!”
半吨柴油,省着用能撑一个多月。
到那时,高温天气应该也过去了。
柴油问题暂时解决,冰库的运营终于走上了正轨。
三台机器昼夜不停,每天产出六百斤冰。
制冰厂的卡车每天清早送来四百斤。
一千斤冰在上午十点前就能销售一空。
账目清晰,供应有序,连商业局的李科长下来检查时,都对这个小小分点的效率赞叹不已。
五月初,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温终于有了缓解的迹象。
几场雷雨过后,海风重新变得凉爽。
冰的需求量开始缓慢下降,但冰库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。
附近村镇的渔民都知道,白沙村码头有个冰库,供应稳定,价格公道。
这天傍晚,盘完账的杨大娟和李广源没有立即休息,而是坐在冰库门口,看着海上的夕阳。
“这个月赚了多少?”李广源问。
杨大娟翻开账本,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:
“刨去成本、工资、柴油钱,净赚三百二十块,这还只是冰库的收入,不算咱们的工资。”
李广源震惊了:“这么多?”
“冰价涨了,销量又大。”杨大娟合上账本,感慨地说,“广源,咱们来的时候,想的是一个月能有六十块收入就知足了,现在你看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李广源握住妻子的手,“多亏了小娟和耀东。”
“也多亏了你。”
杨大娟看着他,“那些机器要不是你天天守着,早就趴窝了,老陈师傅走的时候说,你比他带的徒弟都强。”
正说着,林耀东和小娟来了。
小娟手里拎着个篮子,里面是刚煮好的海鲜和烙饼。
“来,庆祝庆祝!”小娟笑着摆开碗筷,“今天收购站收了个大黄鱼,五斤多重,我娘炖了汤,大家都尝尝。”
四人围坐在冰库门口的小桌上,远处海面上,晚归的渔船正点点归来。
“耀东,我有个想法。”
杨大娟喝了口鱼汤,说,“现在天气越来越热,冰的需求会很高啊。”
林耀东想了想,他也考虑到这一点。
柴油供应虽有刘副主任的批条暂时解决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“得找更稳定、更大的出路。”
林耀东对杨大娟和李广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咱们现在服务的主要是散户,抗风险能力低,也耗费大量人力在零散销售上。
如果能跟一些大的捕捞队、渔业合作社,甚至隔壁村的集体单位签下长期供冰协议,既能保证稳定销量,分摊成本,也能把咱们从每天的零售琐事里解放一部分出来,考虑更长远的发展。”
杨大娟有些担忧:“找大客户?他们会不会压价压得很厉害?咱们现在利润虽然不错,可成本也高啊。”
“价格可以谈,合理范围内我们可以让步。”
林耀东指着账本,“你看,我们现在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柴油和机器损耗。
如果能通过长期协议锁定一部分销量和收入,我们就有底气去规划下一步。
比如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稳定的柴油渠道,或者,长远来看,能不能搞到用电的制冰机。”
李广源沉吟道:“理是这么个理,可咱们去找谁谈呢?大的捕捞队,人家会不会早就跟县里制冰厂有联系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林耀东眼神坚定,“县制冰厂供应全县,重点保国营单位和大的订单,对灵活。
咱们有地理优势,就在码头边,新鲜、及时。”
第一个目标,林耀东锁定了邻近的青沙村渔业生产队。
青沙村比白沙村规模大,有一支三十多条船的集体捕捞队,队长叫王海山,是个有名的老船长,性格豪爽,但也十分精明老道。
林耀东之前收购海货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算是脸熟。
他没空手去,让小娟准备了两条不错的鲳鱼,用冰微微镇着,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就奔了青沙村。
王海山家在村东头,是个宽敞的院子,晒着渔网。
见到林耀东提着鱼上门,有些意外:“哟,林老板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听说你们白沙村那个冰库搞得红火啊。”
“王队长,打扰了,一点新鲜货,给您尝尝。”
林耀东笑着递上鱼,开门见山。
“今天来,还真跟冰有关,想跟您和咱们青沙的捕捞队谈点合作。”
王海山请他坐下,倒了杯粗茶:“合作?说说看。”
林耀东把想法和盘托出。
希望与青沙村捕捞队签订一个长期供冰协议。
白沙村冰库每天优先、定量为青沙捕捞队预留冰砖,价格比零售价优惠一成半,但要求提前一天确定用量,按月结算。
同时,如果遇到机械故障等不可抗力导致供应暂时减少,优先保证协议客户的供应。
王海山端着茶碗,慢慢喝着,没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林老板,你们那冰,质量我没话说,最近我们队里也有人去排过队买,价格让一成半,有点诚意,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我们跟县制冰厂也有联系,虽然不能随要随到,每个月也能批一些计划冰,价格比你们的零售价还低点,关键是,那是公对公,稳定。”
林耀东早有准备:
“王队长,县厂的计划冰,额度固定,审批流程长,而且据我所知,主要保障县里几个大厂和重点项目。
咱们这出海打渔,看天吃饭,哪天鱼群好,想多出两趟海,冰不够怎么办?
临时去县里申请,来得及吗?
我们冰库就在码头,您头天下午打个招呼,第二天天不亮冰就给您备好,直接装船,不耽误一点工夫。
这中间的便利性和灵活性,不是那点差价能完全衡量的。
再说了。”
林耀东讲,“我们让的这一成半利,是从我们自己的利润里抠出来的,为的是交个朋友,图个长久。
如果合作得好,将来咱们两边还可以在渔获收购上加深联系,我们收购站给咱们捕捞队的价钱,也可以再商量。”
最后这句话,戳中了王海山。
捕捞队打了鱼,最终是要卖钱的。
林耀东的收购站在附近信誉不错,付款也及时。
如果能在供冰和收鱼上形成良性互动,对捕捞队确实是双赢。
王海山脸色缓和了许多。
“这样吧。”
王海山最后拍了板,“我先跟你签三个月的试试。
每天先按两百斤的量预留,具体每天用多少,提前一天定。就按你说的价。
三个月后看情况,再议后续。”
“成!多谢王队长信任!”
林耀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拿下青沙村捕捞队,不仅意味着每天有了稳定的两百斤销量打底,更是一个重要的示范。
有了这个案例,再去谈其他客户,就有了底气。
从青沙村回来,林耀东马不停蹄,又瞄准了另一个方向。
镇上两家规模较大的私营水产加工坊。
这些加工坊平时需要冰来保鲜初步处理后的海货,用量也不小,而且相对稳定。
与纯粹的渔业队不同,加工坊更看重冰的质量和持续供应能力。
镇上“永丰水产”的老板姓吴。
林耀东找到他时,他正在作坊里指挥工人冲洗海带。
听完林耀东的来意,吴老板擦擦手,笑道:“林老板消息灵通啊,我们确实常用冰。
不过,我们用的量不算特别大,而且对冰的洁净度有点要求,碎冰最好,容易跟货品混匀。”
林耀东立刻道:“冰的洁净度您放心,我们用的是经过沉淀过滤的井水制冰。
碎冰也没问题,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,用专门的机器破碎或者人工敲碎,单独包装。
价格上,按量阶梯优惠,一次购买一百斤以上,优惠百分之十。
两百斤以上,优惠百分之十五。
如果您能签订季度协议,约定每月最低采购量,这个优惠可以固定下来,而且我们可以免费送货上门。
当然,限于镇上范围。”
免费送货上门,这在当时可是稀罕服务。
吴老板明显心动了一下,但生意人本能地还要权衡。
“你们冰库毕竟规模不大,万一我这边赶工要货急,你们供应不上……”